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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是他前来时所能设想的最佳局面。
一股热流从胃部升腾起来，他再次端起茶杯，将里面剩余的液体全部灌入喉咙。
茶水温热，划过食道。
他重新斟满三只杯子，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
“李导，敬您。”
颜维明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相触，声音短促。
柠浩又一次仰头饮尽，喉结滚动。
光线恰好移过，笼罩着颜维明的侧影，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那身形高而挺拔，姿态稳如山岳。
柠浩见过许多幕前光鲜的面孔，却少有这般经得住久视的样貌。
他心下掠过一丝荒谬的感慨：这样一副骨相，竟站在了摄影机的后面，而非前面。
随即他想起眼前之人那近乎点石成金的手腕。
即便是曾被视作小众的青春题材，也能在其手中化作票房奇迹。
他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沿：“李导，剧本您刚才过目了，有没有哪里觉得需要调整？”
颜维明等的便是这一问。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溯方才阅读时的印象，随后朝侧后方微微抬手。
“纸笔。”
候在一旁的助理立刻将便笺簿与钢笔递到他摊开的掌心。
颜维明将纸张平铺在桌面，指尖轻点两下。
“有些想法，你们听听。”
见他神色郑重，柠浩与黄博不约而同坐直了身体。
空气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莫非剧本问题太多，需要大改？
“首先是铺垫。”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早已确认的事实，“喜剧尤其不能跳过这一步。
足够的伏笔，能让笑点落地时不显得生硬。”
他拿起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比如开场那场戏，主角的行为缺乏前因……”
他一句接一句往下说，每一点都落在具体的段落、台词甚至某个动作上。
既有对漏洞的指正，也给出了调整的方向。
墙上的挂钟分针走了半圈。
颜维明停下笔，将写满字的纸推了过去。
“就这些。
不用赶时间，把本子磨扎实了再开机。”
他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排片的事，风华和中影会解决。”
整整九条建议，密密麻麻铺满整页。
柠浩盯着那些字，一时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对方只读了一遍，就能挖出这么多藏得极深的问题，连修改的路径都清晰标了出来。
早就听闻这位眼光毒辣，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他猛地回过神，急忙提起茶壶斟满茶杯，双手递过去。
“李导，以茶代酒，敬您。”
杯沿相碰，发出清冽的脆响。
茶汤微烫，颜维明喝了一口，示意助理取出早已备好的文件。
投资协议当场签妥。
风华注资七百万，分走六成利润，版权亦归其所有。
墨迹干透，他站起身。
“中影那边我来沟通，最晚明天会有答复。
拍摄制作就交给你们了，我最近抽不开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以现在这个项目的关注度，广告商会主动找来。
适当接一些，能加速回本。”
“后续有任何需要，直接去风华找对应部门的负责人。”
他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
柠浩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许久才收回视线。
“这世道真没道理。”
他摇摇头，对身旁的黄博叹道，“有人脑子好使，家底厚，手里有权，连脸都长得挑不出毛病——简直像被老天爷追着喂饭。”
黄博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一声。
“哪儿是追着喂饭。”
他压低声音，“我看那位，根本就是老天爷本爷。”
……
事情果然如颜维明所料。
风华牵头之后，中影的投资很快便跟了上来，没有半分拖延。
初春的燕京夜晚依旧寒气逼人。
周五的街道上人影绰绰，国贸大酒店某间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柴智萍早早候在酒店正门，见到来客便快步迎上。
她今日穿着考究，虽身形清瘦，但衣饰细节处处透着不菲。
身旁跟着的年轻女子裹着寻常羽绒外套，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长发垂落肩头——算不上惊艳，却有种干净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温顺。
“您这边走。”
柴智萍引着人往里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热络。
圆桌旁落座时，那年轻姑娘立刻站了起来。
她声音很轻地唤了声“李导”
，耳根便泛起薄红，侧身让出位置。
颜维明在她与柴智萍之间坐下，助理则坐在圆桌另一侧。
菜陆续上齐。
柴智萍话头不断，席间几次示意身旁人布菜添茶。
那姑娘便依言动作，指尖偶尔擦过瓷碟边缘，又迅速收回。
约莫半小时后，三人移步至包厢内侧的茶歇区。
助理仍留在外间餐桌旁。
姑娘挨着颜维明坐下，提起茶壶时手腕微微发颤，茶水却斟得稳当。
“李导，”
柴智萍倾身向前，眼底映着顶灯的光，“咱们下一部片子……定了吗？”
“定了。”
颜维明接过茶杯，热气漫过指尖，“叫《初恋这件小事》。
剧本明天给你。”
柴智萍低声重复了两遍片名，忽然抚掌笑起来：“这名字听着就讨喜。
您出手的本子，准错不了。”
窗外夜色渐浓，街道上的行人不知何时稀疏了些。
包厢里茶香混着未散尽的菜肴气味，暖黄灯光将人影投在绒面地毯上，拉得很长。
盗版泛滥的年代，影院里空荡荡的。
那部片子早就在各种网站上流传开了，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不过四百来万。
可它在某个评分网站上，却挂着八点四的高分。
对颜维明而言，比起那部人尽皆知的青春片，他私心更偏爱这一部。
故事里的情愫，像春雨渗进泥土，一层层，又绵密又完整。
当然，他没在那边试过水，能不能复制那样的火爆，谁也说不好。
好在投进去的钱不多，怎么算，也折不了本。
“制作成本低，八百万顶天了。
老规矩，各出一半。”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岛上的票房归你，其他所有地方，包括后续的版权，归我。”
坐在对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取些别处的收益。
可目光撞上他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之前买剧集版权时，自己说干了口水，这人眉毛都没抬一下。
算了，她暗自思忖，要是这片子也能爆，自己怎么都不会亏。
能搭上他的船，不知多少人眼红。
“行，李导，都照你的意思办。”
她顿了顿，又问起选角的事。
“要年轻的，模样周正，眼里得有那股没被磨过的光亮。
最好看上去，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女人拿出本子仔细记下。
合上本子，她抬起眼：“李导，另外还有两件事，想听听您的看法。”
“讲。”
“头一件，是关于那四个男孩的。”
她斟酌着词句，“他们红过一阵，现在势头是缓下来了，可底子还在。
要是能有部好戏，未必不能再起来。”
她观察着他的神色，接着说下去，“您以前提过，要是他们能再凑到一块，您这儿有戏给他们拍？”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又摇了摇头。”你也说是以前了。
时过境迁，我早就不碰电视剧了，哪还有专门为他们四个准备的本子。”
“让他们安安分分拍拍剧吧，”
他往后靠了靠，“不是有不少公司请他们吗？钱总归是能赚到的。”
那几个人，天分就摆在那里。
就算他手头有资源，也不会往那儿投。
女人眼里那点期待的光暗了下去，但笑容立刻重新堆满眼角。”明白了。
那……第二件事，是那边有人托我，来探探您的口风。”
“嗯。”
“有人……想跟您做点交换。”
她声音压低了，瞥了眼远处颜维明的助理，身子微微前倾，“那边现在能挑大梁的年轻演员，实在找不出几个。
圈里几位有分量的前辈，想着能不能推几个人出来。”
“他们觉着，有个模特出身的女孩，还有个身材练得很好的男演员，另外两个，一个演偶像剧有些名气，另一个是主持演戏都在做的女艺人，这几个人……或许能成气候。”
柴智萍提到那个名字时，颜维明的眉间立刻拧紧了。
他记得清楚——在另一个时空里，某些名字曾被硬生生推到不该在的位置。
赤红色的幕布下，排位能压过燕子；剑锋掠过的雨夜里，明明寡淡的演技却占着主角的席位。
还有两个从海岛来的年轻男人，也莫名其妙接过许多本不属于他们的机会。
这一切背后，总晃着两股熟悉的影子：一个是总爱拍白鸽乱飞的导演，一个是内地那家姓华的娱乐帝国。
“他们开出的条件很实在。”
柴智萍观察着他的表情，语速加快了些，“第一，金马奖可以配合你。
只要你点头，奖项的归属都能谈。”
窗外的天色正渐渐暗下去，远处楼宇的轮廓模糊成一片青灰。
“第二，你的电影——不管是你亲手导的，还是你投钱的——以后都能进岛内市场。
我知道你之前有片子被卡过。”
她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
“第三，那里的媒体、资源、艺人……随你挑。
看中谁，打个招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