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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木质纹理透过指尖传来细微的起伏感。
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些,隐约能听到远处街道上车辆驶过的湿漉漉的声响。
窗玻璃微微震动着,将室内鼎沸的人声滤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呼出的气息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祝贺的人群逐渐散去,角落里的三人聚拢。
颜维明神色如常,另外两位却掩不住眼底的光。
他们刚刚得知,华纳的资金将注入下一部作品,就像《突袭2》那样,影片将跨越大洋。
一份装订好的文稿被推到洪津宝面前。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
故事源自大洋彼岸的某个剧本—— ** 劫持航班撞击那座白色建筑,首领遇害。
若按原样拍摄,制作费用将如滚雪球般膨胀。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那部作品投资巨大,最终依靠后续渠道才勉强收回成本。
他不能把赌注押在未知的票房上,毕竟原版男主角是混迹好莱坞多年的熟面孔,配角中也不乏戏骨。
而他们这边,暂时还缺少这样的筹码。
所以他改了地点,换了人物。
那座岛屿将取代原来的城市,最高行政长官将成为目标。
反派不再是来自半岛的势力,而是被设定为殖民时代的遗毒。
洪津宝与吴鲸并肩坐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细密响起。
颜维明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低沉的叙述随之流淌开来。
玻璃墙外,不时有目光投向这个角落,带着揣测与好奇。
约莫一个钟头后,洪津宝抬起手,指节轻轻蹭了蹭眉心。”李导,”
他声音里带着迟疑,“这路子……和《突袭》那股劲儿不太一样。”
当然不同。
原先的故事骨架更丰满,人物血肉也更扎实。
更重要的是,《突袭》是贴身缠斗的暴烈舞蹈,而这个本子,更像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图景。
颜维明放下杯子,瓷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他转向另一侧,手掌落在吴鲸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我仔细琢磨过你前两部片子,”
他的语调平缓,“比起成龙那种杂耍般的灵巧,或是李连杰那种宗师般的精准,你的路数似乎还没完全定型。”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对方,“这次是个新方向——铁与火的战争片。
你想不想试试?”
在他遥远的记忆碎片中,眼前这人后来正是凭借此类题材闯出了名堂。
那时的他,已在军营里打磨过,浑身透着股洗不掉的兵味儿。
吴鲸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盯着剧本封面上那四个浓黑的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茶杯边缘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颜维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的脸上。”去那边好好待上一阵子,你会明白这个决定没错。”
吴鲸没立即应声。
他盯着桌上那道被茶水晕开的深色水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像隔着一层棉絮。
洪津宝坐在侧面,胖硕的身躯陷在沙发里,呼吸声有些重。
“七千万。”
颜维明的声音又响起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里头有两千万是你的。
如果成了,后面还有,三千万。”
空气似乎凝了一下。
吴鲸抬起眼,视线从水渍移到说话人的脸上。
那张脸在顶灯下显得很白,嘴角带着点弧度,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我琢磨了很久。”
颜维明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什么样的路子才适合你。
想来想去,别的都剔掉了,就剩下一条——穿上那身衣服,把皮肤晒成土地的颜色。”
洪津宝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开机?”
“明年夏天最热的时候。”
吴鲸终于动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茶水划过喉咙,有点涩,有点苦。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片场等戏的夜晚,也是这种味道,在舌根处久久散不掉。
那时候他蹲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看着远处主演的位置,那里永远坐着别人。
“程龙有他的打法,逗人发笑的同时还能翻跟头。”
颜维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稳,“李联杰是另一种,动作漂亮得像流水。
你跟在他们后面,永远只能看见他们的影子。”
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吴鲸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那些血管在灯光下微微凸起。
“想站到前面,就得让人一眼认出是你。”
声音顿了顿,“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吴鲸忽然想起《突袭12》杀青那天的情形。
副导演拍着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
那是他第一次在电影海报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字很大,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国民度这东西,你其实不缺。”
颜维明继续说,“以前那些电视剧,多少人家晚饭时守在电视机前就为了看你。
只是大银幕上,你还没找到该站的位置。”
刘德桦的名字被提及时,吴鲸眼皮跳了一下。
他见过那位天王几次,在颁奖礼的后台。
那人总是被层层围着,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票房号召力——这个词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进胃里。
“如果这条路走通了,”
颜维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你也能有那样的分量。”
沉默又漫开来。
这次持续得更久,久到洪津宝换了个坐姿,沙发皮革发出绵长的摩擦声。
吴鲸终于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颜维明笑了。
这次笑意漫到了眼睛里。”那就这么说定了。
先去那边晒晒太阳,把城市里的白净气都褪干净。”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电影院里没什么大动静。
几部小成本的片子不痛不痒地上映,又悄无声息地下线。
倒是《突袭2》还在一些影厅里撑着,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进入十二月,真正的浪头才打过来。
《投名状》选在八号这天露面。
三个亿砸出来的片子,光是名字就够唬人。
刘德桦、李联杰、金城武——这三个名字并排出现,像三块金字招牌,在宣传海报上亮得晃眼。
首映日结束,两千五百万的票房数字传出来时,整个圈子都静了一瞬。
接下来十天,所有其他电影都成了背景板。
影院大厅里堆满了《投名状》的立牌,预告片在滚动屏幕上反复播放。
刀光、血、泥泞的战场,还有三个男人在雨中结拜的画面,一遍遍烙进观众的眼底。
洪津宝后来私下里说过一次:“那阵子走进电影院,还以为全中国就只剩那一部片子了。”
但颜维明没怎么提这些。
他只是在一次饭局上,隔着蒸腾的火锅雾气,对吴鲸又说了句:“记住,你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锅里红油翻滚,辣椒载沉载浮。
吴鲸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汤里涮了七下,然后蘸满香油蒜泥,送进嘴里。
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
西瓜的凉意在舌尖化开时,颜维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放下玻璃杯,抬起眼。
两个人正穿过喧闹的人群朝他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位,一身黑衣,面色在灯光下泛着不太自然的白;稍后半步的男人穿着靛蓝色的便装,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是这部电影的导演,和那位姓王的老板。
“李导,”
王中君先开了口,酒杯在手中微微倾斜,“今天你能来,我们脸上有光。”
旁边的小钢炮跟着举起杯子,呼吸间带着明显的酒气。
颜维明也拿起自己那杯清水,和两人的酒杯轻轻一碰。
玻璃相触的声音很脆。
他知道,他们找过来,不可能只为说这一句客气话。
陈恏在不远处和几位女演员说着什么,笑声细细碎碎地飘过来。
影城顶楼的大厅里满是庆祝的人,灯光把香槟塔照得晃眼。
刚才那场电影确实不差——至少,比他最早看到的本子扎实多了。
那些会让人出戏的漏洞,如今都已填上。
掌声响起时,坐在他身边的陈恏曾凑近他耳边,热气拂过皮肤:“这片子……能回本吗?”
他当时摇了头。
回本很难。
但有些故事,本来就不只为眼前这几个数字。
“要不是你当初点出那几个地方,”
小钢炮的声音把他拉回当下,“成片肯定没现在这个味儿。”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他等着。
王中君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李导最近在忙《飓风》那系列的新计划吧?”
“还在写。”
“那之后呢?有没有兴趣再碰碰别的题材?”
问题来了。
颜维明拿起果盘里又一片西瓜,红瓤在指间沁出细微的水珠。
他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漫过齿缝,冰凉的感觉一路滑进喉咙。
冬天吃这个,确实痛快。
“看缘分。”
他咽下瓜肉,才慢慢答道。
对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围的笑语、碰杯声、鞋底摩擦地毯的闷响,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知道他们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王中君与冯小钢寒暄几句后侧身示意,“李导,里面请,有些事想私下聊聊。”
颜维明颔首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