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阿曼达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胸腔里那股被强行按下去的忧虑,又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了上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那位导演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几个小时前片场里那些窃窃私语和隐晦的担忧,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我还是害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大巴引擎的嗡鸣吞没,“那些声音……会不会真的毁了我们的电影?”
颜维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车厢前几排那些假装休息或看手机的同事,最后才回到阿曼达脸上。”不会。”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在网络上叫得最响的那群人,往往离电影院最远。
他们生活在另一种节奏里,电影票不是他们的必需品。”
这个道理,车厢里其他竖着耳朵的人大概也听见了。
他需要他们听见。
空气里那种无形的紧绷,似乎随着他平稳的语调,松动了一点点。
阿曼达紧绷的肩膀稍稍塌陷下去,她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好,”
她说,“我信你。”
就在这时,搁在腿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短暂地映亮了他的指尖。
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他没想到会在此刻联系的名字——布莱克·莱弗利。
简短的句子,直白的邀请,问他今晚是否有空“交流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记忆里闪过一些娱乐新闻的片段,关于她正火的剧集,还有那个和她名字常一起出现的男主角。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停片刻,他还是敲下了一串数字——他酒店房间的号码。
发送。
也好。
他想。
有些淤积的东西,需要找个出口。
阿曼达在下一站就会下车,她的家就在这座城市,不必回剧组安排的住处。
这倒是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即将到来的夜晚,以及那具在记忆里依旧鲜明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连日盘踞在心头的阴郁,似乎被一股更原始、更灼热的气息冲淡了些。
他需要一场尽情的宣泄,把那些嘈杂的、令人不快的情绪,统统碾碎,抛在脑后。
***
程龙回到国内,是为了那首汇聚了众多声音的奥运歌曲。
他在熟悉的土地上停留了七天,空气里的味道和耳边的乡音,都让他感到一种紧绷后的松弛。
但工作还在等着,七天后,他再次登上越洋的航班,回到《飓风营救》第三部的片场,继续在镜头前奔跑、搏击。
二十多天在紧张的拍摄中转瞬即逝。
当日历翻到八月,程龙又一次开始收拾行装。
这一次,不止他一个人回去。
那位总是显得成竹在胸的李导演,也将同行。
飞机的航向,再次指向东方。
八月的热浪裹着鸟巢沸腾的人声扑面而来。
陈恏侧过脸,能看见颜维明被远处烟火映亮的半边轮廓。
他们周围坐满了人,那些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浮沉,掌声与欢呼像潮水般一阵阵涌过。
冯小刚的手在空中比划,指尖划过表演方阵的走向。
他语速很快,带着某种圈内人特有的熟稔,将那些编排的细节、人员的来历拆解开来。
颜维明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仍落在场地 ** 那片流动的光影上。
“那边——”
冯小刚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像是不经意地滑出另一个话题,“听说大洋彼岸对你的片子,风声不太顺?”
场内的鼓点正密,欢呼声浪掀起来,几乎要盖过这句话。
颜维明转过脸,冯小刚依旧盯着前方,耳朵却微微侧向他这边。
“麦凯恩说了些话。”
颜维明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洋人见不得别人好。”
冯小刚咂咂嘴,“怕你掏空他们的口袋。”
颜维明没接话,只是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烟火又一次炸开,金色与银色的光雨洒下来,落在他眼底,转瞬即逝。
冯小刚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找不到半点慌乱,甚至有种过分的平静。
这让他心里那点好奇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好莱坞在他认知里是座高墙,墙内的人擅长造梦,更擅长让外来者碰壁。
去年那部机器人电影在国内卷走的票房数字,他至今记得清楚。
能在那里站稳已属不易,若还被推上舆论的浪尖——他设想过自己处在那个位置,后背恐怕早已渗出冷汗。
“你就……不担心?”
他终于还是问出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那边的人要是真信了那些话——”
鼓声忽然停了。
一瞬间的寂静里,颜维明转过头,目光与他碰了一下。
“担心没用。”
颜维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空气里掂量过,“该来的总会来。”
冯小刚怔了怔。
场内的音乐又响起来,是另一种节奏,更沉,更重,像无数脚步踏在地心上。
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离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片海。
那些他以为的惊涛骇浪,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水面上一道稍纵即逝的波纹。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片被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场地。
表演者还在移动,组成新的图案,像一场盛大而精密的棋局。
他不再说话,只是跟着人群鼓起掌来,一下,又一下,掌心渐渐发烫。
颜维明嘴角弯了一下。”担心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判断麦凯恩跳不了多久,选举结束就该退场了。
奥黑那个人,行事风格不一样,他会主动向我示好。”
他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凝视某个看不见的点。”我们国家实力一直在增长,他们自然要调整策略。”
坐在对面的导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在那边还能继续赚不少。”
“接下来几年或许可以,但意义不大。”
颜维明停了两秒,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在那边拍戏总感觉不对味。
等《飓风营救》最后两部结束,我就准备回来了。”
冯导演听到这话,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回来是好事。
你回来了,这边电影圈肯定会更热闹。”
颜维明瞥了他一眼,微笑着颔首。
冯导演此刻正在准备一部爱情喜剧片,那是他擅长的领域。
进展顺利,整个人状态都透着舒展。
颜维明也曾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在国内拍片,以他现在的地位和资源,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干扰。
“李导,”
冯导演顿了顿,“回来之后,有什么具体打算吗?”
他其实藏着点顾虑。
眼前这位在海外连喜剧都能卖爆,如果回来也拍同类题材,会不会……
会不会把自己比下去呢?
颜维明沉默片刻。”还没完全定,但肯定是走商业路线。”
“会是喜剧吗?”
短暂的迟疑后,颜维明摇了摇头。”不会。”
他记忆里,往后十几年,华语地区都没出现真正出色的喜剧。
也就一部关于重生校园的片子还算有点水花。
就连好莱坞,除了那个醉酒系列,近年也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喜剧作品。
反倒是欧洲有些国家产出不少既受好评又卖座的喜剧片。
比如意大利那部讲公务员四处调动的片子,本土票房惊人,全球收益也相当可观——绝对是能赚钱的项目。
可惜那些欧洲喜剧往往带着浓重的社会讽刺底色,改编空间很小。
直接翻拍行不通,但或许可以通过投资参与。
到时候在法国注册个公司,专门投资这类优质项目。
至于自己回国后的第一部作品,确实需要仔细权衡。
首要原则是商业回报,绝不能亏本。
那些口碑好却赔钱的案例,他毫无兴趣。
其次要尽量维持口碑水准。
毕竟他以往的作品评价都不错,保持住这个势头,形成品牌效应,对长远发展更有利。
午后光线斜穿过窗格,将茶盏边缘映得透亮。
颜维明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标题终于从视野里消失。
陈恏的轻笑从身侧传来,像羽毛拂过耳畔。”他们总是这样,什么能抓住眼睛就写什么。”
他点点头,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毕正要起身,口袋里的震动打断动作。
接通后,冯小钢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急促从听筒里钻出来——不是谈投资,这次说的是歌。
华宜那边有人想给那部搁浅的电影写曲子。
约的地方离鸟巢不远。
茶馆二楼临街,能看见巨型钢架在日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颜维明推门时,风铃晃出零碎的声响。
靠窗的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冯珂站起身握手,力道很稳;张靓颍坐在里侧,点头时耳坠晃出一道细碎的光。
“冯导说您最近需要一首主题曲。”
冯珂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靓颍试了几个小样,您听听看。”
耳机递过来之前,颜维明望向窗外。
田径预选赛的观众正从体育场出口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烈日下流动。
他想起上午看比赛时,看台上忽然爆发的呐喊——那种声音像潮水,来得猛,退得也快。
媒体上的喧嚣大概也是如此。
陈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回过神,接过耳机。
第一个音符流出来时,他忽然想起在洛杉矶剪片子的某个深夜。
** 的蓝光映在墙上,助理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