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更远些的角落里,已经有人趴在桌沿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空气里的酒意越来越浓,混着红烧肉的酱香和清蒸鱼的鲜味,织成一张暖烘烘的网。
大鹏又往前挪了半步,酒杯里的液体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迅速洇开深色的圆点。”导演,”
他舌头似乎有些打结,“我这辈子……第一次从头到尾跟完的项目,就是这部。”
他眼睛更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值了。
真的,值了。”
颜维明没有接话,只是拿起茶壶,往自己杯里续了些热水。
白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片刻的表情。
毕赣这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光影的处理方式……我记了整整一本笔记。”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中的眼镜,又傻笑起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河对岸的霓虹灯牌接连亮起,红的、蓝的、黄的光投进包厢,在天花板上切出流动的色块。
颜维明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他想起胶片盒沉甸甸的重量,想起剪辑室里显示器幽蓝的光,想起那些反复调整过的音轨——炮火声、脚步声、还有寂静中突然响起的怀表滴答声。
“风华那边,最近在筹备几个新项目。”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转盘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们如果有想法,可以去找制片部聊聊。”
这话主要是说给毕赣听的。
这个年轻人拍东西有自己的执拗,成本控制得极好,虽然赚不了大钱,但也亏不到哪里去。
这样的苗子,值得给些机会。
大鹏终于把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踉跄着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毕赣在原地呆站了几秒,才慢半拍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包厢门外的走廊阴影里。
颜维明重新靠回椅背。
黄小明正在和张驿低声讨论某个代言合同的细节,语速很快,偶尔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
隔壁桌又传来碰杯声,清脆密集,像骤雨敲打窗玻璃。
他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河水漆黑如墨,只有灯光坠落的地方,才会泛起短暂的金色涟漪。
下个月,那片地中海沿岸的阳光,会是另一种温度。
大鹏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电影节……我能跟着去吗?我想亲眼看着咱们的片子捧杯。”
“行,你和毕赣都准备准备,到时候一起走。”
他想着电影节期间展映的片子多,这两个年轻人有潜力,多开开眼界总是好的。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膝盖撞在地板上的闷响。
大鹏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抵着手背。
“哥……不,您比我亲爹还亲!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爹!”
他说完竟真的俯身磕了个头。
颜维明瞥了眼那张过于寻常的脸,心里掠过一丝无奈——他可没打算认这么个相貌 ** 的儿子。
四周已经爆出哄笑。
他也跟着笑了笑,摆摆手:“起来吧,这称呼我可担不起。”
大鹏踉跄着爬起来,嘴里还在嘟囔:“爹,奖肯定是咱们的,跑不了。”
“希望吧。”
颜维明示意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送两人回去休息。
走到门口时,大鹏又扭过头,舌头似乎打了结:“爹……奖、奖肯定是咱们的……谁、谁不服,我跟他没完!”
又是一阵笑声在房间里荡开。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没再接话。
片子已经最终定稿了。
和他记忆里那部战争片比,他自觉这回的版本并不逊色。
毕竟有过前作的经验,故事脉络理得更清楚,人物也添了几分血肉。
原片里那个满腔热血的年轻士兵,现在被改成了夜里睡不踏实、炮响就惊醒的角色。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咬着牙要完成使命——有些东西比命重,比如并肩的情分,比如身后那片土地。
但片子好,不等于就能被选中。
那部前作在欧美拿奖拿到手软,不代表这次也能打动戛纳那帮评委。
故事背景换成了远东的战场,评审团里有多少人听过那场战役的名字?名单早公布了,亚洲面孔就一位,来自港岛的老杜。
才华是没得说,可那位爷对内地的态度向来微妙。
颜维明拿不准他会不会对这类题材产生共鸣。
所以关于得奖的事,他早先那股子笃定,随着日期逼近反而淡了。
今年坐镇评审团主席的是那位好莱坞老戏骨。
能不能入他的眼,终究是说不准的事。
飞去戛纳之前,还有件事得定下来——他得和韩三萍碰个头,把国内上映的日子敲定。
颜维明将《1937》的后期工作收尾时,华语电影圈延续了前两年的势头,正一路高歌猛进。
刚翻过年的头一个月,银幕上的数字便亮得晃眼——除去去年十二月那些贺岁片的余温,光是新年的首月,就有六部影片的票房数字冲破了亿元大关。
整个一月的总票房,悄悄爬过了二十亿的门槛。
这比去年同期的成绩高出一截。
照这个步子走下去,今年全国的总票房突破一百二十亿已是板上钉钉,甚至有可能越过东边那个岛国,成为这片土地上仅次于大洋彼岸的电影市场。
二月的气温还低,影院里的热度却未消退。
又有三部电影加入了“破亿”
的行列。
前两个月加起来,九部电影迈过了那道线。
而放在三四年前,一整年也不过五六部能有这样的光景。
三、四月的数据比前两个月温和了些,可市场的盘子仍在变大——比起去年同样的月份,走进电影院的人显然更多了。
于是,这片市场成了谁都想尝一口的香饽饽。
华语电影的项目一个接一个立项,海外片子也挤破头想进来分一杯羹。
韩三萍不久前就提醒过颜维明:如今的排片,可比从前紧张多了。
想像过去那样,新片一上映就占去一半的场次,难。
颜维明听得明白。
但《1937》毕竟是他投入近十个月心血的作品,他自然盼着它在内地能有个漂亮的收成。
想要票房达到预期,除了片子本身要硬、宣传要到位,排片率也是关键。
这天上午,颜维明约了韩三萍在国贸吃饭。
黄健新也在场。
颜维明认识韩三萍差不多六年了。
时间似乎没在对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让他看起来更精神了些。
韩三萍脸上泛着红光,嘴角总像噙着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都弯成愉快的弧度。
这不单是因为《健国大业》的成功,更因为内地电影市场迅速膨胀,成了好莱坞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从前中影想投好莱坞的大制作,人家未必乐意带玩;如今却反了过来,中影成了最受欢迎的资方之一,各种项目书纷至沓来。
在韩三萍谨慎的挑选下,中影确实参与了不少海外投资,账面上的数字也好看多了。
如此局面,他怎能不高兴。
一旁的黄健新同样笑容满面。
当初拍《健国大业》时累得够呛,但有了那次的经验,眼下正在推进的《健党伟业》就顺手了许多。
这片子已经定档,六月中间就会上映。
酒杯在韩三平手中转了个圈,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品出了某种复杂的余味。
“档期的事,你怎么想?”
对面的男人几乎没有停顿。”七月第一个周五。”
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隔着厚重的玻璃,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黄健新捏着筷子,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八月初呢?那时候进口片少了,空间更大些。”
颜维明摇头。
他记得那些名字——《财神客栈》《雪花秘扇》,像橱窗里精致的模型,外表光鲜,内里却是空的。
谢霆峰那张总是绷着的脸,硬要挤出喜剧效果;两个女人在旧时代里纠缠的故事,在这个年份显得格格不入。
它们构不成威胁。
真正需要避开的巨兽在七月末蹲伏着。
那部关于机器人的电影会在内地卷走十亿票房,成为这一年无人能及的冠军。
他不想正面撞上去。
“七月初那几部,声势大而已。”
他的声音很平静,“真正能打的没几个。”
韩三平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面。
残羹冷炙间,话题早已从上一部献礼片的四亿票房,跳到了即将到来的暑期混战。
五月末有动画熊猫和变种人,六月中旬则是另一部主旋律大片。
整个六月就像一条塞满船只的河道,每条船都拼命鸣笛,反而谁也快不了。
七月第一个周 ** 同。
那天本身是个特殊的日子,红色日历上印着烫金的字样。
一部讲述旧年战争的片子放在那里,像一枚恰好嵌进锁孔的钥匙。
“竞争还是有的。”
韩三平说,语气里听不出倾向,只是在陈述事实。
颜维明知道他在指什么。
那份排片表他研究过很多遍,几乎能背出来。
七月初的影院会被各种片子填满,爱情、武侠、喜剧,什么都有。
但大多数就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地面还没湿透,太阳就又出来了。
“《武侠》或许能分走一些观众。”
他承认,“其他的……”
后半句话化在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里。
黄健新还在坚持八月的方案。”保护月里,终究稳妥些。”
但颜维明已经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