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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壁,“有些零碎的念头,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搭建。”
若按既定的轨迹,这位导演不久后将完成一部取景罗马的多线爱情片。
那部作品在他漫长的创作生涯里算不上惊艳,也并非败笔,只是平稳地悬在中间地带。
“《罗马假日》的确独一无二。”
回应者的语气温和,“爱情题材要创新并不容易。
或许可以尝试增加人物的数量——比如安排三到四对恋人,让他们的故事在同一个城市里交错展开。”
黑框眼镜后面,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大。”对……对!单一情侣的框架太单薄了,容纳不下我想表达的东西。
多线并进……这思路太好了。”
——那正是未来那部电影的结构雏形。
令对话者暗自感慨的,并非老人镜头下那些明信片般的风景,而是他持续燃烧了数十年的创作火焰。
更令人惊叹的是,到了绝大多数人早已卧床不起的年纪,他依然能站在片场中心,清晰地下达每一个指令。
尽管后来那些沸沸扬扬的争议几乎将他淹没,但这份近乎执拗的生命力,依然值得一声叹息。
随后,讲述者依循记忆中的片段,透露了几处关键的情节设计。
伍迪·艾伦越听越激动,手指微微发颤。
“你简直是个魔术师!”
他提高的声音引来了远处几道视线,“我只说了地点,你却在几分钟里构建出如此完整、巧妙的骨架……你是我在戛纳遇到的最大惊喜。”
对方只是微微欠身,并未多言。
周围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年轻的东方导演从容讲述,白发苍苍的老者频频点头,姿态宛如学生聆听教诲。
许多人交换着惊讶的眼神——毕竟两人之间隔着近五十年的光阴。
但想到那位年轻人不久前摘下的桂冠,一切似乎又有了答案。
这场对话持续了约莫半小时。
最后伍迪·艾伦几乎是雀跃着起身的,他急着赶回住处记录那些喷涌而出的灵感。
临别时,他忽然转身,眼中闪着孩子般的光:“我们一起合作吧?肯定会非常有趣。”
“抱歉,近期实在抽不出时间。
或许……将来吧。”
老人离开后,那个角落重新被涌动的人潮填满。
演员、制片人、来自各国的导演——无数渴望结识的目光投来,试图在这场盛宴中分得一点智慧的余温。
酒杯边缘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约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空气里飘着香槟与香水混合的气味,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停在颜维明面前,西装裤线笔直得像用尺子划过。
“恭喜。”
约翰说,声音不高不低。
颜维明只是点了点头。
他手里那杯酒液面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约翰打量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三大电影节的常客,他见过太多面孔——狂喜的、失落的、强作镇定的。
但这一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找不到,像一潭深冬的湖水。
约翰在心里记下一笔:这个人要么是天生如此,要么是藏得太深。
无论哪种,都值得他今晚走这一趟。
“华纳的手伸不到非洲。”
约翰忽然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法兰西在那儿说话更管用。”
颜维明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大概吧。”
“《1937》在非洲的放映权,雷蒙影业要了。”
约翰报了个数字,“一百万欧元。”
这几乎是白送的钱。
黑大陆的电影市场?那从来不是真正的市场。
约翰看见对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像是错觉。
“我需要和华纳那边通个气。”
颜维明说,声音平稳,“明天可以签。”
约翰的手指在酒杯柄上收紧了一下。
他并不掩饰这个动作。
有时候,适当的直率反而让人更放心。
“以后如果有合适的本子,”
约翰往前倾了倾身,“雷蒙欢迎你来写,或者来导。
当然,只是如果。”
“我也期待有那样的机会。”
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却又听不出敷衍。
又说了几句关于合约的细节,约了明天上午的时间。
约翰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演员的、导演的、制片人的——都落在那个年轻东方人身上。
伍迪·艾伦刚才和他说话时身体前倾的姿态,约翰也看见了。
那不像同行间的寒暄,倒像学生在听教授讲解。
乐队换了一支曲子,节奏更活泼了。
有人滑进舞池,裙摆旋开成一朵花。
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空气变得稠密而甜腻。
颜维明仍站在原地,手里的酒几乎没动。
灯光落在他肩头,像披着一层薄薄的霜。
周围的热闹涌过来,又在他身边半尺处自动退开,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圈。
三十一岁,这个年纪的导演大多还在电影节外围徘徊,挣扎着让名字被人记住。
可他已经站在了灯光最汇聚的地方,而且站得如此平静,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大理石,而是自家书房的地板。
约翰走到长桌边,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身影在觥筹交错中显得格外突兀——不是格格不入,而是像礁石立在潮水里,浪来了又退,它自 ** 。
他想起刚才那句“我也期待”
,忽然觉得那或许不全是客套。
这个人说话时眼睛看着你,瞳孔里映着吊灯细碎的光点,却深得什么也读不出来。
舞曲换到了第三首,萨克斯风的声音懒洋洋地爬升。
颜维明终于抿了一口酒,喉结滑动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放下杯子,走向露台的方向。
玻璃门开合,带进一阵夜风,吹动了旁边女士肩上的纱巾。
露台外是戛纳的夜色,海的方向有隐约的涛声。
屋里乐队还在演奏,欢快的旋律被玻璃滤掉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冰块的凉意透过玻璃渗进皮肤。
颜维明靠向椅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喧闹的会场。
原本在身旁举着手机、不停低声惊叹“看那位”
、“瞧这边”
的大鹏,声音忽然断了。
他侧过头。
一抹浓郁的紫色撞进视线。
长裙的领口开得低,一片晃眼的雪白肌肤毫无遮掩地袒露着,随着主人的步伐微微起伏。
是伊娃·格林。
她正朝这边走来。
单论五官的精致,或许有人在她之上。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唇角勾起一个算不上完整的弧度,眼波斜斜一掠,空气里便像被滴入了某种浓度过高的香料,骤然变得粘稠而富有**张力**。
在这一代乏善可陈的欧洲面孔里,她确实是个异数。
颜维明晃了晃神,觉得她比记忆里那位以美艳着称的“寡姐”
更对胃口。
大鹏的失语,此刻显得再合理不过。
“李,”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低沉些,带着点沙沙的质感,“今夜属于你,整个欧洲都在谈论你的光芒。”
他们在 ** 有过一面之缘,仅限于礼节性的点头与寒暄。
颜维明举了举杯:“谢谢。
你今晚……令人过目不忘。”
她在紧邻他的空位坐下。
一股香气随之弥漫开来,并非清浅的花调,而是更厚重、更直接的味道,有些浓烈,却不惹人厌烦。
“《1937》,”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是我在这届电影节看到最好的作品。
真遗憾,里面没有我的位置。
如果有机会,我渴望参与这样的故事。”
“未来若有合适的角色,我会记得你。”
“一言为定。”
她笑起来,眼角弯出狡黠的细纹,随即伸出手,“跳支舞吗?”
“我不太会。”
“没关系,”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指向他的手臂,“你的手,放在这里就好。”
** ** **的邀请带着不容推却的温度。
颜维明站起身,余光瞥见大鹏和毕赣投来的视线,那里面混杂着惊讶与某种了然的羡慕。
他揽住她的腰,步入光影交错的舞池 ** 。
她的腰肢比看上去更有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紧实的线条。
“你经常锻炼,”
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他耳畔,气息温热,“肌肉的轮廓,摸得很清楚。”
他的掌心下,是她背部流畅的曲线。
而他的手臂也能感知到,贴靠着的这具身体,双腿修长而笔直,蕴含着饱满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这正是他欣赏的类型。
“李,”
见他没有回应,她继续用那种气声低语,“今晚……之后有什么计划吗?”
她经历过不少男人,但一位刚刚摘下金棕榈的亚洲导演?这倒是全新的体验。
她想尝尝滋味。
颜维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直接的作风,比起阿曼达或是莱弗利,显然更进了一步。
转念想到她的法兰西背景,又觉得一切似乎都合理起来。
“暂时没有安排。”
他回答。
她只是笑,不再深入这个话题。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聊起在好莱坞的种种——她说自己和他一样,在那里工作,却始终像个异乡客,无法真正爱上那片土地的文化。
一有空档,她就逃回巴黎,只有在那里,呼吸才觉得顺畅。
她还说起在片场闹过的笑话,一些让她自己都摇头苦笑的尴尬瞬间。
颜维明听着,偶尔点点头,或简短地应和一声。
舞步缓慢,灯光在头顶旋转,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揉碎在地板上。
舞池的灯光暗下去时,他们仍坐在角落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