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一百七十三号外面，三辆军用卡车堵死了两头弄堂口。
宪兵端着冲锋枪在路灯底下蹲成一排。
唐明正在二楼吃晚饭。
稀粥、花生米、一碟腐乳。
筷子还没放下，弄堂里传来皮靴踏石板的动静。
他端着碗走到窗边。
帘子拨开一条缝，外面黑压压全是人。
隔壁屋顶上都架了轻机枪。
唐明把粥碗放在窗台上。
他盯着外面看了半分钟。
枪口全朝着他这扇窗户。
“我他妈就走私了几箱药……”
唐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桌上。
擦了擦嘴角的米粒，拢了拢衣领。
外头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唐明先生，井上大佐有请，请您配合调查。”
副官侧过头看井上。
“大佐，要不要强攻？”
井上摆了摆手。
“不用。”
他站在弄堂口，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窗。
李明诚弓着腰站在他左后方。
一分钟后，一百七十三号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唐明理了理西装，空着手走出来。
连帽子都没戴。
他站在门槛上扫了一圈外面的阵仗，摇了摇头。
两个宪兵冲上来架住他胳膊。
唐明没挣，抬脚跨过门槛。
“动作轻点，这西装永安公司买的，勾坏了你们赔不起。”
……
宪兵司令部，审讯室。
一张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笔录纸和钢笔。
井上靖坐在对面，制服扣子一颗不差地扣到脖子。
唐明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左手搭在膝盖上。
“唐先生，你的身份。”
“军统。”
井上的笔尖顿在纸上。
唐明拿手指弹了弹袖口。
“我是军统的人，这事整个沪市从宪兵司令到七十六号到梅机关，谁不知道？”
“您连这个都要问，是刚来沪市吧？”
井上嘴巴张了张，把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了。
唐明说的是实话。
这人身份半公开的。
是山城与岛国高层交流的一条暗线。
井上换了个方向。
“你在帝国内部的同伙，交代出来。”
唐明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您确定要听？”
“交代。”
唐明伸出一根手指。
“小林枫一郎少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靠墙站着看戏的古贺，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你再说一遍？”
古贺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
唐明看了他一眼。
“我跟他做的生意，盘尼西林、磺胺、步兵炮，全是他批的条子，他拿五个点的经手费。”
“这事你们兵站的大岛大佐一清二楚。”
古贺把枪掏出来了。
井上伸手按住古贺的枪管。
“古贺司令！”
古贺瞪着唐明，牙咬得咯吱响。
他心里骂了一百遍。
早知道这孙子张嘴就咬小林将军，出门的时候就该一枪打死他。
小林马上升中将。
自己的宪兵司令位子还没焐热，全靠小林撑着。
这姓唐的嘴一歪，他古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井上把古贺摁回墙边。
“唐先生，你说小林少将与你合作倒卖军需，有什么证据？”
唐明摊手。
“统制委员会的出库单上有他的私章。”
“每批货的编号我都记得，您要是不信，去十六铺码头翻翻仓库底账。”
井上转头看古贺。
古贺摇脑袋，拼命摇。
开什么玩笑。
让他去查小林的账？
他还想多活两年。
井上把笔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换一个，除了小林少将，还有谁知情？”
唐明又想了想，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那……影佐阁下也知道。”
井上的手停住了。
影佐。
死了。
死人他上哪儿去问？
活着的不敢查，死了的没法问。
井上把钢笔盖盖上了。
“你在山城的上线是谁？”
唐明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委员长。”
井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盯着唐明看了五秒钟，挥挥手叫人把他带走了。
铁门关上，走廊里传来唐明哼小曲的声音。
古贺凑过来，脸色铁青。
“井上大佐，这个人嘴里没一句靠谱的。”
井上没吭声。
唐明说的每一句都不靠谱。
可每一句又都是真话。
这人确实是军统的。
确实跟小林做过生意。
影佐在的时候沪市地下的事他全经手。
上线是委员长……这话你说他吹牛？
人家华东站站长，不归委员长归谁？
偏偏句句是实话，句句又没法往下查。
井上搓了搓脸。
“古贺司令，烦请你陪我去一趟小林会馆。”
古贺后退了一步。
“大佐，我觉得这事……”
“唐明咬出了小林少将的名字。不管真假，总得当面问一声。”
古贺的嘴角抽了两下。
“您先走，我跟着。”
两人的车到了虹口。
小林会馆门口沙袋还是那些沙袋，铁丝网还是那些铁丝网。
宪兵和樱心会军官值岗，枪口比往常还多了几挺。
井上递上名帖。
石川出来了。
“井上大佐，将军现在不方便。”
井上亮了亮调查令。
“烟俊六司令官亲自下达的命令。”
“我需要就一起案件向小林将军做例行问询。”
石川看了一眼调查令，转身进去了。
三分钟后，伊堂从二楼下来。
“井上大佐。将军正在处理浙赣前线的后勤补给调度。”
“您也看到了，一条阁下的审计把统制委员会架空了，所有战区物资又压回了兵站这边。”
伊堂把大门合上了一半。
“七月一号之前，东西对进的部队要在横峰碰头。”
“前线缺弹药缺粮食缺药品，四个师团的补给请求全堆在将军桌上。”
“将军说了，等浙赣会战打完，什么问题都可以谈。”
门关死了。
井上站在门外，脚底下是上午十点钟的太阳。
背上出了一层汗。
古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
“我就说不该来。”
……
金陵。
一条实孝坐在旅馆房间里翻报表。
统制委员会的审计报告已经做完了。
四十七箱账本、三百余份凭证、十八个仓库的进出记录。
账面干净得跟刚印出来的新钞票一样。
每一笔亏空都挂着“联合舰队战损”的联签章。
陆军盖了，海军盖了，统制委员会盖了。
要查就得三家一起捅。
这笔账死了。
一条实孝没死心。
弟弟死在沪市。
一条家的脸丢了。
铁公鸡唐明被捕。
口供指向小林枫一郎。
小林拒绝接受问询。
一条实孝把电报叠好。
半小时后。
联合舰队驻沪办的会客室里，他和井上面对面坐着。
“井上大佐，你手里有人犯的口供，有叛徒的指认，有出库单据的编号。”
“为什么不让小林随你回金陵接受问询。”
井上放下茶杯。
“一条阁下，小林少将手里握着四个师团的补给线。”
“浙赣会战正打在节骨眼上，我要是带兵冲进去。”
一条实孝打断他。
“问询。”
“不是逮捕。”
“你把唐明和李明诚带上，当着小林的面对质，他敢不去？”
井上没接话。
一条实孝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是烟俊六阁下的人，没错。”
“可烟俊六阁下最看重什么？军纪。”
“小林在沪市干的那些事，传到司令官耳朵里，烟俊六会替他撑多久？”
“再说了，问询而已，他清白就回来继续当他的总监。”
“出了岔子，有烟俊六阁下兜着，你怕什么？”
井上把手搭在膝盖上。
“这件事贵族院给你撑腰！”
一条实孝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皇太后手谕。
井上看了十秒钟，把纸推回去。
.....
第二天早上七点。
小林会馆外面的街道上，多出了四辆军用卡车和一个大队的海军陆战队。
井上穿着大佐制服站在铁丝网外面。
李明诚被押在最后面的卡车里，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全。
伊堂开门出来了。
他看见外面的阵仗。
“井上大佐，将军还没用完早膳。”
井上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份文件。
“华中派遣军情报课调查令。”
“关于特甲级军事情报泄露案件，要求兵站总监小林枫一郎少将前往金陵，接受司令部问询。”
他把文件递过去。
“仅是问询，将军的军衔与职务不受影响。”
伊堂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抬头扫了一眼街上那些枪口。
“请稍等。”
门关上了。
五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林枫穿着少将常服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