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顾茶楼开业那日,并未大肆张扬,只简单地挂了块朴素的招牌,燃了几挂鞭炮。
然而,“四顾”二字,在江湖中,尤其是在这原四顾门旧址之上,本身就意味着无法忽视的风波。
茶楼内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桌椅并非簇新,却擦得光亮。
跑堂的、后厨的、算账的,多是些面容沧桑却眼神清正的汉子。
或是一些沉默做事,眉宇间带着悲戚与坚韧的妇人。
他们手脚麻利,待人接物虽不算多么热情周到,却自有一股踏实感。
明眼人稍加留意便能看出,这些人彼此之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更像是一个……曾经共同经历过生死与离散的团体。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周边,自然也飞进了不远处的百川院。
肖紫衿闻讯时,正在院中与几位院主商议事务,闻言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石桌上,茶水四溅。
“四顾茶楼?刘如京?他好大的胆子!”
云彼丘坐在下首,闻言指尖微微一颤,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瞬间紊乱的眼神。
自东海战后,他深居简出,极少参与百川院具体事务,更多时候是称病不出。
今日被叫来议事,本就心神不宁,此刻更是如坐针毡。
“肖院主息怒,”一位年长些的院主劝道。
“刘如京曾是四顾门旧部,在东海边做捞尸人。”
“如今攒了些钱,想为昔日战死兄弟的遗属谋个生计,开间茶楼……”
“虽说用了‘四顾’之名,于旧址之上,有些……扎眼但也未必就是想要重建四顾门,与百川院打擂台。”
“未必?”肖紫衿冷笑,拂袖起身。
“他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在……偏偏选在旧址!还偏偏叫‘四顾茶楼’!”
“这不是明摆着打我们的脸,告诉江湖人,我们百川院占了四顾门的地方,却不管四顾门旧人的死活吗?”
“还有那些遗属……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别有用心之人!”
他越说越气,目光扫过垂首不语的云彼丘,心中那股因李相夷“已死”而渐渐压下的嫉恨与不安,又隐隐翻腾起来。
刘如京是李相夷的死忠,他突然搞出这么大动静,难道……听到了什么风声?
还是纯粹为李相夷鸣不平?
“不行,我得去看看!”肖紫衿抬步就要往外走。
“肖院主,冷静些。”另一位院主拦住他。
“我们百川院如今执江湖刑赏之牛耳,贸然前去,恐落人口实。不如先派人打探清楚?”
“打探?等打探清楚了,他刘如京的茶楼都开稳了!我必须亲自去问个明白!”
肖紫衿甩开阻拦,又看向云彼丘。
“彼丘,你也一起去!你曾是四顾门军师,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云彼丘闻言一顿,但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匆匆赶到四顾茶楼时,正值午后,茶楼里客人不多,稀稀落落坐了几桌。
刘如京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袍,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神态平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早有预料。
见肖紫衿和云彼丘带着几人气势汹汹地进来。
茶楼内零星几个客人和跑堂的都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气氛陡然凝滞。
刘如京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几位客官,喝茶?雅间还是大堂?”
“刘如京!”
肖紫衿压着火气,走到柜台前,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这里开茶楼,还叫‘四顾茶楼’?”
“你想干什么?重建四顾门吗?”
刘如京放下算盘,双手撑在柜台上,迎上肖紫衿的目光,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似讥诮的笑:
“肖副门主……哦,现在该叫肖院主了。如你所见,开茶楼啊。”
“赚点银子,养活自己,顺便……给一些没了顶梁柱的孤儿寡母、老弱病残一口饭吃。”
他目光扫过茶楼里那些默默做事的人。
“怎么,肖院主连这也要管?百川院如今连市井营生都归你们管了?”
“你!”肖紫衿被他噎得脸色发青。
“你别跟我装傻!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四顾门早已解散,此地也已归天机庄所有,你……”
“我买了。”
刘如京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
“从天机堂何堂主手里,真金白银买下来的地契房契,合理合法。”
“我用自己的钱,买下这块地,开间茶楼,用个旧名字,怀念一下昔日同胞。”
“照顾一下他们的家人,犯哪条王法,违哪条江湖规矩了?”
肖紫衿一时语塞。
买卖自愿,他确实无权干涉。
可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一直沉默的云彼丘此刻上前半步,声音有些发干:
“如京兄,大家毕竟曾是同门,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肖院主也是担心此举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让江湖再生波澜。”
“对……对已故门主的名声,也未必是好事。”
“而且……逝者已矣,门主……门主他也……你此举,恐怕会引得江湖上无端猜测,平添风波。”
“还是换个名字,换个地方为好。若有困难,百川院……或许可以帮衬一二。”
“帮衬?”
刘如京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一层冷峭的讥诮取代。
且听到“已故门主”四个字,刘如京声音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目光如电,直直刺向云彼丘,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云彼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云、军、师。”
刘如京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偶尔路过驻足观望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云彼丘浑身一僵,脸霎时血色尽褪。
刘如京向前踏了半步,气势陡然变得逼人:
“你给门主下碧茶之毒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平添风波’?”
轰——!
仿佛惊雷炸响。
几个跟着肖紫衿来的百川院弟子惊愕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云彼丘。
茶楼内本就安静,此刻更是落针可闻。
“门主生死不明,你们一个个急着解散四顾门,瓜分旧部,安抚金都舍不得多发几个子儿给战死兄弟的家眷时。”
“怎么不想着‘帮衬’?”他目光扫过肖紫衿。
“抚恤?你们给过吗?我刘如京今天用自己挣来的钱,买下这地方。”
“给那些为四顾门流尽血的弟兄们的家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什么不对?”
“用得着你们百川院来假惺惺地‘帮衬’?还是说……”
他冷笑一声,环视四周渐渐聚拢的视线,声音又扬起了几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你们是怕这‘四顾’两个字,戳了某些人的肺管子?”
“怕人想起曾经有个天下第一的李相夷,怕人记起四顾门当初立的规矩,行的道义?”
“还是怕……有人心虚?”
“刘如京!你休要胡言乱语,含沙射影!”
肖紫衿被当众揭短,脸上挂不住,厉声喝道。
“我们解散四顾门,是为保全剩余兄弟,免受金鸳盟继续报复!是权宜之计!你……”
“权宜之计就是弃袍泽遗孤于不顾?权宜之计就是任由下毒者逍遥,连追查都不尽力?”
刘如京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再次盯在云彼丘身上。
他目光如电,猛地射向云彼丘,那眼神里的冰寒与厌恶,让云彼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云彼丘如遭雷击,猛地踉跄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用愧疚和逃避层层掩埋的罪恶。
被刘如京如此赤裸裸,毫不留情地当众揭穿。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窒息般的恐惧和羞耻淹没了他。
“午夜梦回时,”刘如京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锥心刺骨。
“你可曾会听到门主的一句‘为何’,云彼丘,你还好意思站在这里?站在四顾门曾经的土地上?”
“我……我没有……我……”
云彼丘语无伦次,仓皇地想要辩解,想要否认。
但在刘如京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燃烧着愤怒与鄙夷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逃,腿却像灌了铅。
肖紫衿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云彼丘下毒之事,他隐约知道些,却一直装作不知,甚至下意识帮其遮掩。
此刻被刘如京当众捅破,他既觉难堪,又感棘手。
再看周围那些茶楼里人投来的目光,已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愤怒。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刘如京!你休要血口喷人!”
肖紫衿色厉内荏地喝道,却已失了气势。
“血口喷人?”刘如京冷笑。
“肖紫衿,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茶楼。”
“这里不欢迎背主忘义、残害同门之辈,也不欢迎是非不分,鸠占鹊巢之徒!”
“你!”
肖紫衿气得浑身发抖,却见茶楼里那些原本默默做事的人。
此刻都已悄然聚拢过来,虽未持兵刃,但个个眼神冰冷,隐隐成合围之势。
他知道,再闹下去,百川院的脸面就要丢尽了。
跟着来的几个百川院弟子也觉面上无光,更震惊于云彼丘之事,哪里还有心思帮腔。
其中一人上前,低声道:
“肖院主,此地不宜久留,先……先回去吧。”
肖紫衿狠狠瞪了刘如京一眼,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几乎站立不稳的云彼丘,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
“我们走!”
那弟子连忙示意同伴,几乎是半拽半扶着神情恍惚的云彼丘。
一行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开了四顾茶楼。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茶楼内的紧绷气氛才微微一松。
刘如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聚拢过来的众人摆了摆手:
“没事了,各自忙去吧。”
一位妇人红着眼眶上前,低声道:“刘大哥,您今日……”
“该说的,总要有人说。”
刘如京打断她,目光望向门外空旷的街道,眼神复杂。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得替门主,替那些死去的兄弟,看着这些人,守着这里。”
他转身,重新拿起算盘,指尖拨动珠子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四顾茶楼,这盏悄然亮起的灯,已然在风雨欲来的江湖中,投下了一道不容忽视的光影。
消息,想必很快就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