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莲花楼内灯火温暖。
李莲花慢慢喝着李沉舟重新热过的粥,米粒软糯,温度恰好,暖意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一边小口啜饮,一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瞟坐在对面的李沉舟。
李沉舟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神色沉静,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那份。
方才那场因一封旧信而起的,无声的风暴,似乎已彻底平息。
只是,李莲花敏锐地察觉到,李沉舟周身那股惯常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冷硬气息,此刻柔和了许多。
他垂眸吃饭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的线条也比平时放松。
李莲花心中微动,忽然想起一件事,暗自庆幸。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和清晰的骨节。
幸好……
那串佛珠,是乔婉娩早年所赠,说是特意去灵山寺求来的开光之物,能保平安顺遂。
从前他还是李相夷时,虽不信这些神佛之说。
但因是阿娩所赠,便也一直戴在腕上,久了也就习惯了,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是什么时候摘下来的呢?
李莲花努力回忆。
似乎……是在与李沉舟同行之后不久。
具体是哪一天,为何而摘,记忆已经模糊。
只记得某一日换衣时,目光扫过腕间那串温润的珠子,忽然就觉得……有些碍眼。
那种感觉很奇怪,并非厌恶,也非迁怒。
就是单纯地觉得,这曾经代表着一份情意与牵挂的物件,如今戴在身上,似乎不再合适了。
尤其是在李沉舟身边时。
那时他尚未理清自己对李沉舟究竟是何种感情,只是本能地觉得。
不该让这属于“李相夷”和“乔婉娩”的印记,如此醒目地出现在他与李沉舟之间。
于是,他随手便摘了下来,连同那个早已干瘪褪色,同样出自乔婉娩之手的香囊。
一起塞进了行李角落的一个小布袋里,再未取出佩戴过。
当时只道是寻常心绪,或许是对过往的一种无意识告别。
如今想来,李莲花却惊觉,那或许正是自己心意悄然转变的最初征兆。
在他自己都尚未察觉之时,潜意识里已经选择了将属于过去的情感象征褪去。
以更“干净”的状态,去面对身边这个突然闯入他灰暗生命,带来光与热的人。
幸好摘了。
李莲花心里偷偷舒了口气,甚至泛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若是今日那串佛珠还明晃晃地戴在手上,被李沉舟瞧见……
以这人刚才那副看到旧信就闷声不吭,眉头能夹死蚊子的模样。
怕不是脸色能黑得滴出墨来,这顿粥也别想安稳吃了。
他想着,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觉得自己这无意中的举动,简直聪明绝顶。
李沉舟恰好抬眼,撞见他这副偷着乐的小表情,微微挑眉:
“粥里有糖?”
“啊?没、没有啊。”
李莲花赶紧收敛笑意,低头扒拉粥,耳根却有点发烫。
李沉舟没再追问,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放下碗筷,起身收拾。
而另一边,刘如京抱着那一堆“烫手”却意义重大的物件,匆匆赶回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四顾茶楼。
茶楼早已打烊,但后院的议事小厅里还亮着灯。
几个核心的,绝对可靠的旧部正聚在那里,低声商议着茶楼日常运营和情报梳理。
见刘如京去而复返,手里还多了几样东西,众人皆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刘大哥,怎么又回来了?可是门主还有吩咐?”有人问道。
刘如京将手里的东西小心放在桌上。
黄色信笺、旧荷包、佛珠。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尤其是那封一看便知年代久远的信和那两样女子之物。
“门主令送还了,另外……”
刘如京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将李莲花方才所言,简要复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那封信是东海大战前乔婉娩所写的分手信。
以及李莲花要求澄清旧事,不再与乔姑娘有瓜葛的意愿。
话音刚落,小厅内便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语。
“东海大战前?乔姑娘就……给了门主那封信?”
一个汉子瞪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这……门主他当时……”
“难怪……”
另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喃喃道,她是战死兄弟的遗孀,对四顾门旧事知道得多些。
“东海之战前那段时间,门主情绪是有些不对,练剑比往常更狠……”
“我们还以为是因为与金鸳盟的冲突加剧……”(她以为的)
“看着那俩人的模样……”
一个年轻些的弟子挠挠头,小声嘀咕。
“我怎么感觉,门主像是……被翘了墙角呢?”
他说得直白,引得几人侧目。
“别瞎说!”先前那妇人轻斥。
“乔姑娘的为人,江湖上是有口皆碑的,温柔贤淑,怎会做出这等事?”
“许是……许是两人性情不合,早有龃龉?”
“性情不合?”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汉子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沉。
“若只是性情不合,为何肖紫衿那厮,在当日力主解散四顾门时。”
“对着乔姑娘说出那句‘你不也是不喜欢这里吗’?当时乔姑娘……可没有反驳。”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静。
当年四顾门解散的场景,对许多忠诚旧部而言,是心头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肖紫衿的咄咄逼人,乔婉娩的沉默以对,许多细节如今回忆起来,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刘如京抬手,制止了众人越来越发散、甚至带上几分怨气的议论。
“好了,都别猜了。”
他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样旧物。
“门主既然将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命我处置,态度已然明确。”
“过往种种,无论缘由,皆已了断。他与乔姑娘,如今毫无干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李莲花交代时的淡然与宽容:
“门主特意交代,乔姑娘毕竟是女子,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求,传言纷纷于她名声有损。”
“我们澄清旧事,是为正视听,让她能自在行走,不必再受旧情所累。”
“不必对她个人有过多苛责与非议。”
众人听了,神色各异,但都点了点头。门主这般胸怀,他们自当遵从。
“那刘大哥,我们具体该如何做?”先前那妇人问道。
“总不能敲锣打鼓去宣扬吧?那样反而显得刻意,对乔姑娘更不好。”
刘如京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自然不能大张旗鼓。我已有计较。”
“明日,你们只需如常开门营业,留意茶客议论即可。这‘澄清’之事,我来办。”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样东西:
“门主令自当妥善收回。至于这信和旧物……我自有处置之法。”
“既不会损了乔姑娘颜面,又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知道的事。”
见他胸有成竹,众人便不再多问,各自散去,只待明日。
刘如京独自留在小厅,烛火摇曳,映着他沉思的面容。
他目光落在那浅青信笺和褪色荷包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门主此番举动,用意深远。
澄清旧情是其一,更重要的,怕是做给那位李公子看的吧?
那位李公子对门主的心思,连他这个旁观者都瞧出了几分不寻常,门主那般剔透的人,又岂会毫无所觉?
这世间情爱,兜兜转转,当真奇妙。
刘如京摇摇头,不再深想。
他只需办好门主交代的事,顺便……
帮门主把这“澄清”的戏码,唱得圆满些,让某些该安心的人,彻底安心。
他小心地将信笺和旧物重新包好,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明日,这四顾茶楼,或许会有“贵客”临门。
也或许,会有些有趣的“流言”,顺着茶香与南来北往的客商,悄然飘散出去。
夜已深,莲花楼与四顾茶楼,皆灯火渐熄,没入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