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如京的办事效率向来让人放心，这一次也不例外。


    那日他在莲花楼中告辞之后，便快马加鞭赶回四顾茶楼。


    仅仅半天时间，他便找到了石寿村的位置。


    他亲自挑选了两只训练有素的信鸽，将自己搜寻到的东西写在纸条上，卷成小卷，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里。


    那只信鸽几乎同时起飞，在午后的阳光下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朝着莲花楼所在的方向疾飞而去。


    李莲花接到信鸽时，正在楼外的空地上练剑。


    那只灰白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的剑尖上，把他吓了一跳。


    待看清是刘如京的信鸽，便笑着收了剑，从鸽子腿上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将路线写得明明白白。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往西南方向，沿着官道走三十里，然后转入一条山间小路。


    再走二十里，会看到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水域，那便是石寿村的入口所在。


    李莲花看完，转身走向莲花楼。


    李沉舟正在楼内收拾东西，见他进来，便抬起头。


    “沉舟，出发。”李莲花晃了晃手中的纸条，凤眸里闪烁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


    李沉舟点点头，将最后几件杂物收进箱子里，检查了一遍炉火是否熄灭，门窗是否关好。


    然后走出楼外，解下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跃上车辕。


    莲花楼在这片山坳里已经停驻了好几日，此刻终于又要启程了。


    那两匹拉车的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不等李沉舟挥鞭，便主动迈开蹄子，拉着这座两层高的移动楼屋，缓缓驶上官道。


    李莲花坐在楼内，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他便靠着窗框，半眯着眼，任由思绪飘飞。


    两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李莲花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起身走出楼外。


    李沉舟已经跳下车辕，正站在前方不远处，望着眼前的景象出神。


    他走到李沉舟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水域。


    水面宽阔得几乎像是海，却又平静得如同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远处水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水的尽头，哪里是天的开始。


    岸边长满了芦苇，枯黄与新绿交织，在风中沙沙作响。


    “到这里，好像线索就没了？”


    李莲花皱着眉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眼前这片水域。


    刘如京在信上写着，石寿村的入口就在这片水域附近。


    可这放眼望去，除了水就是芦苇，哪里有什么村落的影子？


    李沉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


    “莲花，你看水面。”李沉舟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莲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边有一片浅浅的滩涂，水清澈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部的沙石。


    而在那清澈的水面下，有一个倒影，模模糊糊，形状有些诡异。


    那倒影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但随着他的目光逐渐聚焦，那团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空洞的眼眶，残缺的鼻骨，微微张开的牙关，在水中微微晃动，像是随时要扑上来一般。


    “哦哟！”李莲花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又觉得这反应实在有些丢人，便稳住身形，定了定神，再次看向那片水面。


    这一看，他忍不住笑了。


    “吓我一跳，”他拍了拍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是山的倒影。”


    确实是山的倒影。


    不远处有一座山，山上却都是骷髅头。


    而所有的岩石上，都呈现出骷髅头的形状，倒映在水中，便成了那副吓人的模样。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水中的倒影和远处的山影重叠在一起，愈发显得逼真。


    李莲花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座形似骷髅的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其他方向。


    很快，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里，”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芦苇丛，“沉舟，那里有一条小道。”


    李沉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芦苇丛长得极为茂盛，几乎有一人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但在芦苇丛的缝隙间，确实隐约可见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蜿蜒着伸向芦苇深处。


    “看样子，是经常有人出没。”


    李沉舟的目光落在那条小径上，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痕迹。


    芦苇折断的痕迹还很新鲜，泥土上有杂乱的脚印，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带着湿气，说明最近有人进出过这里。


    “这里应该就是石寿村的入口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李莲花，“我们走？”


    李莲花点点头，凤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两人不再耽搁，各自运起轻功。


    李沉舟足尖一点，身形便如同一只玄色的大鸟，轻盈地掠过水面，稳稳落在芦苇丛边缘的实地之上。


    李莲花紧随其后，婆娑步施展开来，衣袂飘飘，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踏青。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隐蔽的小径，向着芦苇深处走去。


    小径曲折幽深，两侧的芦苇几乎要将人淹没。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芦苇特有的清香，偶尔有几只水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芦苇渐渐变得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山，巍然耸立在他们面前。


    那山正是方才在水中看到倒影的那座，近看愈发显得险峻，怪石嶙峋，悬崖陡峭，几乎呈七八十度的坡度向上延伸。


    山上长满了不知名的树木，枝叶茂密，遮天蔽日，让整座山显得幽暗而神秘。


    而在山脚下，靠近他们站立的地方，有一条更为清晰的小径，蜿蜒着通向山体深处。


    “到了。”李莲花轻声说，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李沉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通往山中的小径。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小径两侧的树木上，隐约可见人为留下的标记。


    地面的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的气息。


    看样子，这条路应该是经常有人走的。


    “沉舟，”李莲花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压得很低，却清晰可闻。


    “你说那些失踪的人，是死在里面了，还是……被困在里面了？”


    李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不管是死是活，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李莲花，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此刻没有半分犹豫或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的光芒。


    “怕吗？”他问。


    李莲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屑，几分傲然，还有几分只属于“李相夷”的锐利。


    “怕什么？”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况且不是还有你吗？”


    李沉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也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就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踏上了那条通往石寿村的小径。


    身后，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们送行。


    前方，幽暗的山林张开大口，等待着吞没下一个踏入其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