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驿馆的阵法在夜色中一层层亮起。
外城远处,仍有钟声回荡。
那是黑市封街的信号,也是监察楼开始搜人的号角。
陆昊回到偏院后,没有立刻休息。
他抬手布下三十六道空间印,又将一枚残破阵盘压在门后。
虚空灵髓被他取出一滴,化作银色细线,缠在左臂伤口上。
幽蓝色天罗魂焰在血肉深处跳动,像一条被困住的毒蛇。
它还没有熄灭。
只是被隔在一层薄薄虚空膜后,暂时无法与外界追魂法器呼应。
秦伯站在门外,低声道:“最多一夜。”
“一夜之后,焰根会重新找路。”
陆昊道:“一夜足够。”
宋清儿想说什么,却被秦伯拉住。
陆昊看向她。
“今晚不管谁来问,都说我伤势太重,已经服药睡下。”
宋清儿咬了咬唇。
“他们若强闯呢?”
“让他们闯。”
陆昊声音平静。
“我会让他们看见该看的东西。”
宋清儿心头一紧。
她忽然明白,陆昊不是躲回驿馆。
他是把驿馆也放进了棋局。
房门合上。
陆昊盘膝而坐,玄天古域玉简放在膝前,虚空灵髓悬在掌心。
他没有继续查看玉简。
父亲追寻母亲的足迹、凤凰族血脉残痕、大千旧印,这些东西太重。
现在强行推演,只会牵动天罗法旨。
他要先稳住自身。
神念一沉,陆昊进入幽冥地域。
灰白冥月高悬,九幽冥河蜿蜒三万里。
幽冥之心在天穹中央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浓郁冥气向四方扩散。
冥河尽头,一尊六臂魔影盘坐在黑曜石山脊上。
他周身魔焰与冥气交织,气息比飞升前凝实许多。
正是古魔。
陆昊刚现身,古魔便睁开魔瞳,六臂同时撑地,单膝跪下。
“主人。”
“你醒得倒快。”
古魔咧嘴一笑,獠牙森白。
“不是属下醒得快,是这片天地的味道太熟。”
他抬头望向幽冥地域之外,魔瞳中有一丝复杂。
“中千世界。”
“属下……回来了。”
陆昊目光微动。
“你本就是中千世界生灵?”
“是。”
古魔低下头,声音罕见地有些沉。
“只是属下离开时太弱,弱到连宗门杂役都算不上。”
“那时我只知道一些底层规矩,听过一些旧地名,连灵武大陆的边都没摸清。”
“后来流落下界,许多记忆也乱了。”
陆昊道:“所以你不是向导。”
古魔干笑。
“最多算半个。”
“主人若问大宗门秘辛,属下只能瞎猜。”
“但若问底层修士怎么活,怎么躲,怎么被人卖,属下倒是知道一点。”
陆昊把黑市中取来的残灯碎片丢给他。
“认得吗?”
古魔接过碎片,嗅了嗅,眉头皱起。
“幽冥魂灯的旧式纹路。”
“但改过。”
“当年这种灯多用来筛飞升者,照神魂,辨血脉,查是否身怀特殊传承。”
“边荒古城这种地方,在底层修士口中还有个难听名字。”
“飞升者筛场。”
陆昊眼神一冷。
古魔继续道:“下界修士刚上来,人生地不熟,最容易被分拣。”
“有天赋的,送宗门。”
“有血脉的,送古族。”
“有秘密的,送黑市。”
“什么都没有的,送矿坑、药田、斗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属下当年差点也被送去矿坑。”
陆昊沉默片刻。
“玄天古域呢?”
古魔摇头。
“听过。”
“没去过。”
“那地方在底层修士眼中不是机缘,是吃人的天坑。”
“能被送往那里的人,绝不是普通飞升者。”
陆昊取出玄天古域玉简的一缕残息。
赤金凤纹一闪而逝。
古魔魔瞳刺痛,猛地后退半步。
“好高的血脉威压!”
“这不是中千世界的东西。”
陆昊收起残息。
“大千凤凰族。”
古魔呼吸一滞。
“难怪天罗神殿会盯上主人。”
“大道鼎是一层因果,凤凰族恐怕又是一层。”
陆昊没有回应。
他看向幽冥地域边缘。
“你能出去吗?”
古魔眼中战意一亮。
“属下愿替主人探路!”
“不准本体出去。”
陆昊道:“你气息太显眼。”
古魔顿时蔫了几分。
“那属下凝一道幽冥影身。”
“只带三成神念,不显主仆印记。”
“若被灭,也伤不了根基。”
陆昊点头。
“可以。”
“但记住,你只是边荒一名受伤魔修。”
“不知道我是谁。”
古魔咧嘴。
“属下明白。”
“装疯卖傻,属下熟。”
陆昊抬手,将一缕虚空灵髓残气与幽冥雾气打入古魔眉心。
古魔身后,一道模糊影身缓缓成形。
影身披着破旧黑袍,气息阴冷,却不似陆昊一系。
陆昊望着那道影身,眼神深沉。
边荒古城盯着他的人太多。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多看见一个不该看见的人。
古魔影身刚刚凝实,便本能地想活动六臂。
陆昊抬指一点,把其中四臂强行压入黑袍阴影。
“只留两臂。”
“六臂太显眼。”
古魔一愣,随即苦着脸道:“主人,这样不像属下。”
“正因为不像你,才安全。”
陆昊又在影身眉心落下一道虚空印。
这道印记不是护身,而是断尾。
一旦影身被人强行搜魂,虚空印会先一步斩断神念,让对方只能得到一团混乱魔雾。
古魔感受到印记中的锋锐,神色也认真起来。
“属下明白。”
“这次不是厮杀,是探路。”
陆昊点头。
“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能提魔灵世界。”
“第二,不能提幽冥地域。”
“第三,若听见陆昊二字,装作第一次听见。”
古魔低声重复了一遍,才把影身收入冥雾之中。
他本体仍跪在黑曜石山脊前,眼中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清醒。
“主人,属下当年在中千世界,只知道活命。”
“如今跟着主人回来,才知道原来这地方也会怕人。”
陆昊看向他。
“怕谁?”
古魔咧嘴。
“怕比它更狠、更有耐心的人。”
陆昊没有笑。
他抬手一挥,幽冥地域上空浮现出三道光影。
一道是玄天古域玉简。
一道是残破魂灯碎片。
一道是天罗魂焰的幽蓝火丝。
三者互相牵引,却又各自带着不同源头。
玉简中藏着父亲的旧痕。
魂灯碎片连着边荒筛场。
天罗魂焰则是大千法旨落下的锁链。
陆昊盯着它们许久,才缓缓开口。
“一个月前,我在玄武大陆留下道宗,是要给他们一条正路。”
“如今到了中千世界,我才发现,有些人从飞升那一刻起,就被人堵住了路。”
古魔抬头,魔瞳微颤。
这句话,他听得懂。
因为他曾经就是被堵住路的人。
陆昊收起三道光影。
“既然如此,就先从边荒古城开一道缝。”
房外,宋清儿在廊下停了片刻。
她听不见幽冥地域中的声音,却能感觉到偏院中那股沉静得可怕的气息。
秦伯低声道:“小姐,别靠太近。”
宋清儿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名叫陆玄的人。
他像伤得很重。
也像随时能把整座边荒古城拖进棋盘。
屋内,陆昊睁开眼。
左臂魂焰被虚空灵髓压住,仍隐隐作痛。
天帝五重巅峰的修为在体内沉稳运转,没有突破,也没有松动。
他现在要的不是提升境界。
而是先活下来,再找到父亲走过的路。
陆昊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把今夜所得逐条刻下。
边荒古城,飞升者筛场。
幽冥魂灯,可辨血脉与传承。
玄天古域,疑为父亲当年被押送之地。
大千凤凰族残痕,与母亲有关。
古魔看着那些字,忽然小声道:“主人,这些要不要让宋氏知道?”
陆昊道:“让他们知道能保命的部分。”
“不能保命的呢?”
“暂时不知道。”
古魔明白了。
不是不信宋氏,而是宋氏太弱。
知道太多,不是筹码,是催命符。
陆昊把玉简封好,放入大道鼎气息遮掩之中。
随后,他又取出一缕青铜魂灯残灰,交给古魔影身。
“带着它。”
古魔问道:“做什么?”
“让你更像旧筛场逃出来的魔修。”
古魔低头看着那缕残灰,脸上笑意慢慢收起。
旧筛场逃出来的人,往往不是强者。
而是被折断骨头后仍不肯死的人。
这个身份,他能装。
因为他曾经差一点就是那样的人。
屋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边荒古城的夜没有真正过去。
只是那些藏在夜里的眼睛,换了一批继续盯着。
陆昊轻轻合上眼。
虚空灵髓银膜下,魂焰还在跳。
他把痛意压入识海深处,像压住一柄暂时不能拔出的刀。
等刀拔出时,必见血。
片刻后,他把古魔影身放入墙角阴影。
影身没有立刻离开,只像一块旧布贴着地面。
外面巡夜的宋氏护卫从门前走过,毫无察觉。
陆昊确认遮掩无误,才收回神念。
这一步若成,古魔便是他进入中千世界后的第一只暗眼。
若败,也只是损一具影身。
他需要这样的暗眼。
因为父亲当年的路,不可能写在明面上。
母亲凤凰族的痕迹,更不可能被人好好供在灯下等他去取。
他只能自己去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