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岚儿保持着持枪冲锋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她那张精致完美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那双平日里仿佛蕴含着两轮金色大日的璀璨眼眸,此刻瞪得浑圆,瞳孔急剧收缩,其中倒映着筷尖那滴酒渍折射出的微光。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滴答。
一滴冷汗顺着她光洁的脸颊缓缓滑落。那滴汗从她的鬓角出发,沿着她精致的下颌线,越过她修长的玉颈,最终滴落在她暗金色战衣的领口上。在道场的绝对寂静中,这滴汗落下的声音竟清晰得如同惊雷。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干干脆脆、毫无还手之力。
对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连修为都没怎么动用。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他用的是一根筷子。一根吃饭用的筷子。而就是这根筷子,破了她苦修十年的最强一击,将她的枪意从里到外捅了个稀碎,最后还稳稳地停在了她的眉心。如果这是生死之战,她的眉心已经被洞穿了,元神已经被钉死了。
怎么……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不是安澜岚儿一个人的,而是在场数百名异域天骄的共同心声。
整个黄金天宫,在这一刻陷入了完全的、彻底的死寂。那些方才还在摩拳擦掌想要看好戏的天骄们,此刻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有的人酒杯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有的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有的人甚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下了幻术。
炎坤还趴在角落里吐血,蛟无冷已经被抬走不知去向了。而此刻,在场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下一个趴在地上的,会不会就是安澜帝女?
不会。
因为石子腾没有继续出手。
他缓缓收回了那根青玉筷子。动作依旧很慢,很随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把筷子在桌布上蹭了蹭,蹭掉了筷尖上那滴酒渍,然后重新伸向果盘,夹起了一块切好的灵果。
“力量有余。”他一边嚼着灵果,一边含含糊糊地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嫌弃的点评口吻,“凝练不足。”
安澜岚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你老子的枪——安澜古祖的枪——我没有亲眼见过,但从你的枪意中能感受出一二。”石子腾咽下灵果,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他的枪,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那杆枪下,不知道死过多少至尊、多少不朽、多少仙王。每一滴血都是一次淬炼,每一场战斗都是一次磨砺。所以他的枪意,霸道、厚重、杀伐无匹。那是真正的‘势’——不需要刻意催动,光是站在那里,那股势就能压得对手喘不过气。”
他一边嚼着肉,一边用筷子点了点安澜岚儿的方向。
“而你呢?你的枪意是从先天枪印里继承来的。省去了他流血拼杀的过程,直接拿到了他的感悟成果。这固然是一条捷径,让你很小的时候就掌握了远超同辈的枪道造诣。但捷径也是歧途——因为你没有经历那些让他悟出这些感悟的战斗,所以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些感悟背后的分量。”
“你就像是一个捧着绝世秘籍的小孩,能把秘籍倒背如流,却打不出秘籍里真正厉害的那一招。不是招法不对,是心境不到。你的枪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从典籍里抄出来的教科书。每一个动作都是标准答案,每一缕枪芒都是完美的法则造物。可真正的杀戮,从来都不是干净的。真正的枪意,也不该是如此高高在上、不沾尘埃的东西。”
他把筷子搁在桌上,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你太把自己的血脉当回事了,总想着借助血脉去引动天地法则。但你想过没有——若是有一天,这天地法则不站在你这边了呢?若是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能压制天地法则的对手,你的枪还能剩下几成威力?”
安澜岚儿的嘴唇微微颤了颤。她那双失焦的金色眼眸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那是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的光芒,是开始消化和理解对方话语的光芒。
石子腾站起身,缓步走到了安澜岚儿面前。
他看着这张精致完美却满是冷汗的脸,心中暗暗感慨——这丫头的底子确实好,被他这样当众击败,居然没有崩溃,还能听进去他的话。光是这份韧性,就比在场大多数废物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这种苗子,确实值得培养。当然——培养归培养,该薅的羊毛也不能少。
“真正的无敌法——”他伸出手,手指在安澜岚儿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咚。”
“哎哟!”安澜岚儿正沉浸在石子腾那番话的震撼之中,冷不丁被这一弹指弹得吃痛,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后退了半步。那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女形象,在这一刻瞬间破功,竟然透出了几分小女孩般的委屈和茫然。她瞪大了那双金色的眼眸,用一种混杂着控诉和困惑的眼神看着石子腾,仿佛在说:你打败了我就算了,怎么还弹我?
蒲灵在角落里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赶紧用袖子捂住嘴,低下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萧炎时,也是被他这样又打又弹、又搂又抱,羞恼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现在看来,这位安澜帝女大概也要走上她的老路了。
石子腾收回手指,负手而立。他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不是修为威压,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的大格局气韵。三界内宇宙的道韵在他周身若隐若现,下丹田的轮海、中丹田的不周山、上丹田的周天星斗,三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气息交织成一幅宇宙生灭的瑰丽画卷。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在场所有修士都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不是去借用天地——”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字千钧,狠狠敲在了安澜岚儿的心头,“——而是,我即天地!”
安澜岚儿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一道接一道地劈在了她卡了十年的瓶颈上。不是借用天地,而是我即天地。不是仰仗血脉,而是我自己就是血脉。不是追求完美的法则造物,而是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道。
十年。她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拼命参悟先天枪印中的法则,试图将那些法则凝练得更加完美、更加无懈可击。她一直以为,只要枪意够凝练、法则够完美,瓶颈自然会打破。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正是这种对“完美”的追求,成了她最大的枷锁。安澜古祖的枪,从来都不是完美的。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枪,是沾满了敌人鲜血、充满了瑕疵却无比真实的枪。每一道瑕疵都是战斗留下的印记,每一个粗糙的角落都是生死之间的领悟。她拼命想要磨平这些瑕疵、填补这些粗糙,却不知道,她磨掉的正是枪意中最重要的“魂”。
“我即天地……打破桎梏……瑕疵……魂……”
安澜岚儿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迷茫却越来越淡。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重新亮起了光芒——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炽热的、仿佛找到了新方向的、充满了求知欲的光芒。
困扰她十年的瓶颈,在这一刻,松动了。
不是突破,但比突破更加重要。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噗通。”
在所有人震惊到麻木的目光中,这位高傲到了骨子里的安澜帝女,竟然双膝微弯,双手抱拳,对着石子腾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与方才那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帝女判若两人。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经!”她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与狂热,尾音甚至有些微微发颤,“萧前辈的教诲,岚儿铭记于心!从今往后,萧前辈便是我安澜岚儿的半师!若前辈有所差遣,岚儿绝不推辞!”
全场哗然。
如果说方才安澜岚儿说“你若能破我枪意我便尊你为半师”时,还有人以为她只是在说场面话。那现在,当这位帝女真的弯下了高傲的脊梁、真的喊出了“萧前辈”这三个字时,没有人再敢怀疑她的真诚了。安澜帝女,真的拜师了。拜了一个来历不明、第一次参加诸王盛会的魔蒲族女婿为师。
蒲灵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她看着那个负手而立、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的便宜夫君,又看了看那个双手抱拳、满脸狂热的安澜帝女,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冲击。她原以为,萧炎只是去教训教训安澜岚儿,让她以后不敢再小看魔蒲族。可她万万没想到,萧炎不仅把人家打得心服口服,还三言两语把人忽悠成了自己的学生。
这算什么?情敌变徒弟?不对,安澜岚儿什么时候成了她的情敌?也不对,问题的关键是她这个便宜夫君到底还会忽悠多少个帝女?
石子腾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不以为意的表情,仿佛收一个帝女当学生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嘴角那抹腹黑的笑容,比方才更加灿烂了几分。
“半师就不必了。”他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我其实不太想教你但看你态度诚恳就勉为其难指点一下”的傲娇感,“你现在的问题,我已经给你指明了方向。剩下的,靠你自己去悟、去练、去流血。我能做的,只是在关键的时候点拨你几句。至于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造化。”
安澜岚儿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岚儿明白了!从今日起,岚儿便封掉先天枪印,以凡躯重新打磨枪意!不悟出属于自己的‘势’,岚儿绝不再踏入这黄金天宫半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在场的天骄们听得又是敬佩又是咋舌。封掉先天枪印?那可是安澜帝女最大的底牌和资本!她说封就封了?这魄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石子腾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丫头虽然被养在温室里太久,但骨子里那股狠劲,确实配得上安澜这个姓氏。只要她真能按自己说的去做,打破瓶颈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候,自己的功劳可就大了——在安澜帝女最迷茫的时候给她指了条明路,这份因果,安澜族得认。更何况,他还打算在这丫头的修炼路上多设几个“关键点拨点”,让她每次遇到瓶颈都得来求自己。求一次,薅一次,细水长流,源远流长。
“孺子可教。”石子腾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下安澜岚儿,“行了,指点也指点完了,别影响了今天盛会的正事。”
安澜岚儿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是这场盛会的主持者。她的俏脸微微一红——方才只顾着请教枪道,差点把正事忘了。她连忙直起身,理了理因为方才的战斗而有些凌乱的战衣,重新恢复了帝女应有的威严与端庄。
不过,她接下来的动作,却再次刷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萧前辈,方才多有怠慢,还请上座!”
她亲自引路,将石子腾和蒲灵从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座位,引到了道场最前方、最高处的那排座位。那是只有帝族核心传人才能落座的白玉龙椅,平日里只有安澜族自家的帝子和最尊贵的客人才能享用。往年诸王盛会上,魔蒲族的座位一直被安排在角落里,蒲灵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能忍着。而今年,安澜帝女亲自把魔蒲族的女婿请上了主位。
这其中蕴含的信号,在场的人精们都能读懂。安澜族,或者说至少安澜岚儿本人,已经认可了萧炎的地位。从今往后,在异域年轻一代的圈子里,谁再敢轻视这个“魔蒲族上门女婿”,就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安澜帝女的怒火。
至于那个还在角落里趴着吐血的炎坤,早就有安澜族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把他拖了出去。地面上那摊带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岩浆状血液,也被侍女们迅速清理干净,重新铺上了崭新的白玉地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落座之后,盛会的氛围明显变得微妙了起来。方才那些还跃跃欲试、想要在安澜帝女面前表现自己、顺便踩一踩魔蒲族的天骄们,此刻全都收敛了锋芒。没有一个人敢再往石子腾的方向多看一眼——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们怕自己多看一眼,那根青玉筷子就会朝自己飞过来。虽然他们知道这个担心很荒谬,但亲眼目睹安澜帝女被一根筷子击溃之后,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荒谬的。
安澜岚儿回到主位,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心绪从方才那场震撼的战斗中彻底调整过来。她闭上眼,默运心法,将那股因为枪意被破而产生的道心震动缓缓平复。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时,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已经恢复了属于帝女的威严与从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之前从未有过的、对新方向的期许与渴望。
“诸位。”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冷淡漠,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今日召集诸位前来,除了交流论道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与诸位相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各族天骄。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垂首,以示尊敬。
“古祖们已经传下法旨。”安澜岚儿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为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那暗金色战衣上流转的符文中迸发出来的,“天渊那边的九天十地,最近又有些不安分。那些残存的长生世家和罪血余孽,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几件仙古纪元遗留的法宝,频频叩关试探。虽然还未形成真正的威胁,但古祖们认为,不能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意。
“我圣界大军即将再次叩关天渊!而按照惯例,我们年轻一代将作为先锋,第一批踏入边荒战场!”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沉闷的道场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终于要开战了!”
“上一次边荒大战被那群九天十地的缩头乌龟侥幸挡住了,这次定要踏平帝关,杀他个片甲不留!”
“杀光九天十地的虫子!让他们知道圣界不可冒犯!”
群情激奋,杀意沸腾。一个个异域天骄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对于他们来说,边荒大战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只要能在战场上斩杀足够多的九天十地强者,回到异域之后就是加官进爵、封地赏宝。更重要的是,这是在不朽之王面前露脸的最佳时机。若是运气好,被某位不朽之王看中收为记名弟子,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九天十地那些所谓的长生世家,不过是一群伪君子,根本不堪一击!”一名背生四翼的堕落血天使冷笑,银色的羽翼上流转着嗜血的光芒。
“据说九天十地最近出了个叫‘荒’的小子,嚣张得很,连斩了我圣界好几位先锋大将。”一名三眼混沌族的年轻天才冷哼一声,“不过是仗着几件仙古遗宝罢了。等本世子到了边荒,定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挂在战旗上,让那些罪血余孽看看,冒犯圣界威严的下场!”
“不止是那个‘荒’,还有一个重瞳者,据说也杀了不少我们的同族。这次一定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道场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杀意越来越浓。那些曾经在边荒战场上吃过亏的种族,此刻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就杀过天渊,血洗九天十地。
蒲灵坐在石子腾身旁,感受着周围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忍不住悄悄看了石子腾一眼。她不知道石子腾对九天十地是什么态度——他说他这一脉隐世在混沌海中,应该和九天十地没什么瓜葛吧?可她总觉得,石子腾在听到那些天骄叫嚣着要“杀光九天十地”的时候,那双深邃的黑眸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极为冰冷的光芒。那光芒极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石子腾端着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琼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可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了那么一丝。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才叫嚣着要“拧下荒的脑袋当夜壶”的三眼混沌族天才身上。那是一个斩我境初期的年轻三眼族,三只眼睛中都翻涌着浓郁的混沌气,周身法则波动极强,显然在王族中也算是佼佼者。他此刻正说得唾沫横飞,向周围的人吹嘘自己家族在边荒战场上的“赫赫战功”,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一双深邃的黑眸,已经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石子腾轻轻放下了酒杯。酒杯与白玉桌面碰撞,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这片杀意沸腾的喧嚣声中,这声脆响本该微不足道、无人注意。可不知为何,当酒杯落下的那一瞬间,整个道场中所有声音都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天骄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
那个正在唾沫横飞的三眼族天才,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猛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了石子腾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
石子腾在看他。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让三眼族天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沉睡的太古凶兽盯上了——凶兽明明没有动,只是睁开了眼,但你已经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变成它的猎物。
三眼族天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头上的竖眼不自觉地眯了起来,混沌气翻涌得更加剧烈。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石子腾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他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三眼族天才如蒙大赦,额头上的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渗了出来。他擦了擦冷汗,想要继续方才的话题壮壮胆,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说到哪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无论如何也发不出那种斩钉截铁的叫嚣声了。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怕什么,萧炎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你不成?可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剩下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石子腾当然不会在这里动手。他是魔蒲族的女婿,不是九天十地的卧底——至少在表面上不是。在这种场合对异域天骄出手,会暴露他的立场,破坏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隐世高人”人设。这笔账,他会记在账本上,等以后找机会慢慢清算。
至于那个叫嚣要把石昊脑袋拧下来的三眼族——嗯,这孩子的名字他已经记住了。下次有机会单独遇到的时候,不介意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安澜岚儿站在主位上,没有注意到方才那段短暂而微妙的插曲。她等道场中的喧嚣渐渐平息,才继续开口。
“诸位,这是一场硬仗。”她的声音变得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几分,“九天十地虽然没落,法则残缺,长生物质稀薄,但他们能在边荒支撑这么多年,自有其过人之处。”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了石子腾一眼,才继续说道:“方才萧前辈教训本宫的话,本宫仔细想了想,其实同样适用于在场的诸位。”
这话一出口,道场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许多人悄悄看了石子腾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他们不敢反驳安澜帝女的话,但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萧炎是很强,但他说的那些话,未必对每个人都适用吧?
安澜岚儿当然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本宫不是在危言耸听。你们的族中长辈应该也跟你们提过——九天十地有一个叫孟天正的老家伙,虽只是至尊境,但若是拼了命极尽升华,连不朽者都要忌惮三分。”
“孟天正?!”
听到这个名字,道场中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杀光九天十地的天骄们,脸色同时一变。尤其是那几个帝族的雪藏天才,他们比那些王族子弟知道更多的内幕——孟天正,九天十地的大长老,镇守帝关无数纪元的绝代猛人。据说在至尊境中,他已经走到了极致中的极致,只差半步就能踏入真仙领域。只是由于九天十地法则残缺,始终无法迈出那最后一步。但若是在战场上被逼到绝境,他完全可以强行极尽升华,短时间内获得足以与不朽者抗衡的战力。上一个这么干的人,是当年的边荒七王之一。那一次极尽升华,那位七王拼掉了异域三位不朽者,最后才力竭陨落。
“那个老疯子……”一名曾经在边荒战场上侥幸活着回来的王族子弟,声音有些发颤,“我亲眼看到过,他只用一掌,就把一名遁一境巅峰的大修士拍成了肉泥。那一掌下去,方圆万里的虚空都塌了。”
道场中的喧嚣,渐渐变成了死寂。方才那些意气风发的叫嚣声,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怂了,但那份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澜岚儿看着沉默的众人,心中叹了口气。这些人在异域安逸太久了,久到忘了战争真正的残酷。他们从小在长生物质浓郁的帝族领地中长大,修为靠的是血脉和资源,战斗经验靠的是同族之间的切磋和秘境中的历练。真正的生死搏杀,真正的战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见都没见过。
而她自己呢?她虽然比他们强一些,至少真正上过几次战场,斩过几个敌人。可萧炎说得对,她的枪,终究还是太干净了。她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之间。如果现在就把这些人送上边荒战场,对上那些从绝境中杀出来的九天十地天骄——比如那个叫“荒”的小子——她真的能赢吗?
想到这里,安澜岚儿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石子腾。
石子腾正悠闲地喝着酒,蒲灵在给他夹菜。两人旁若无人地秀着恩爱,完全没把道场中这片死寂的气氛当回事。安澜岚儿咬了咬嘴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石子腾,再次抱拳躬身。
“萧前辈。”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恭敬,也更加诚恳,“您方才对本宫的指点,本宫如获至宝。但本宫想,在场的诸位同族,同样需要前辈这样的明师指点。”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岚儿斗胆,恳请前辈在这段时日留在帝城,为我等讲授修行之道。若前辈肯答应,岚儿愿打开安澜族藏经阁的大门,任凭前辈参阅!”
这话一说出口,道场中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在石子腾身上,但这一次不再是惊疑和忌惮,而是火热和期盼。对啊,萧炎虽然说话难听,但人家是真的有本事。连安澜帝女都被他一招击败,一根筷子就破了安澜枪意,这等实力,教他们绰绰有余。如果能得到他几句指点,不说像安澜岚儿那样茅塞顿开,哪怕只提升个一两成战力,在接下来的边荒大战中就是多了一条命啊!
石子腾端着酒杯,似乎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才缓缓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罢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勉为其难,仿佛接下了一个天大的麻烦,“既然岚儿如此诚恳,我若再推辞,倒是显得不近人情了。”
安澜岚儿眼睛一亮,正要拜谢,却听石子腾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这一脉的古法,对法则的完整性要求极高。我需要查阅大量不同源流的法则典籍,触类旁通,方能对症下药。听说安澜族的藏经阁收藏颇丰……”
“前辈放心!”安澜岚儿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安澜一族藏经阁,除最核心的古祖密室外,其余全部对前辈开放!前辈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抄录什么就抄录什么!另外,族中宝库中的天材地宝,前辈若有所需,岚儿做主,您可随意调用!”
石子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弧度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但蒲灵察觉到了。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便宜夫君了。每次他露出这种笑容,就意味着有人要被薅羊毛了。上次露出这种笑容,是他说“我想去你们宝库看看”的时候。然后魔蒲族的宝库就少了一半。这一次,他盯上的是安澜族的宝库。而且,是安澜帝女亲手把钥匙塞到他手里的。蒲灵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需要重新适应一下了。
石子腾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安澜岚儿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发现他的尾音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我会在这黄金天宫的道场中开讲一个时辰。能听懂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悟性。”
道场中,响起了一阵松了一大口气的叹息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拜谢声。那些方才还对石子腾心怀不满的天骄们,此刻一个个笑得跟捡了钱似的,纷纷起身抱拳行礼。
“多谢萧前辈!”
“萧前辈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有萧前辈指点,这次边荒大战定能踏平帝关,杀他个片甲不留!”
石子腾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安澜岚儿,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岚儿,你的枪道,问题我已经指出来了。不过有些东西,光靠说是说不透的,需要手把手地纠。今晚你若有空,来我寝宫一趟,我单独给你开个小灶,好好给你疏导疏导你那枪意中的几个细微瑕疵。”
安澜岚儿闻言,俏脸微微一红。单独去他的寝宫?这……是不是有点不妥?
但她只是犹豫了一瞬,那双金色的眼眸便重新被武道狂热所填满。在武道面前,什么男女之防、什么避嫌之礼,统统都不重要。萧炎前辈愿意单独指点她,那是天大的机缘!
“多谢萧前辈成全!岚儿今晚一定准时赴约!”她抱拳躬身,语气中满是坚定与感激。
蒲灵在一旁,看着安澜岚儿那张满是认真的脸,又看了看自己便宜夫君那张装得一本正经、眼神深处却藏着狐狸般狡猾笑容的脸,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坏蛋……”
可她骂着骂着,自己的嘴角却也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因为她知道,不管萧炎在外头怎么忽悠人,怎么当海王,他每次回到她身边时,看她的眼神,永远是那种霸道里带着温柔的眼神。而她只要能看到这个眼神,就够了。
道场中,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欢呼,为即将到来的萧前辈授课而欢呼,为即将开启的边荒大战而欢呼。只有那个方才叫嚣着要拧下“荒”的脑袋的三眼族天才,默默缩在角落里,总觉得后背还有些发凉。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博得萧前辈的好感。不然,他怕自己在边荒战场上还没见到那个叫“荒”的家伙,就先被萧前辈用筷子捅死了。
石子腾重新坐回座椅,端起酒杯,心满意足地品了一口。安澜族的藏经阁,异域最顶级的功法宝库之一,如今对他敞开了大门。安澜族的宝库,其中的天材地宝足以让至尊眼红,如今也对他敞开了大门。安澜帝女本人,更是主动送上门来当学生,还要晚上来他的寝宫“开小灶”。
“这一趟安澜帝城,来得太值了。”
石子腾在心中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至于今晚怎么给安澜岚儿“开小灶”——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了答案。他是真的打算认真指点她的枪道。只不过在指点之余,顺便让她帮自己从宝库里多拿几件好东西出来,应该不算过分吧?毕竟,老师指点学生,学生孝敬老师,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