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青橙猛地一窜,人已经溜到门口,白敬祺拔腿就追。
新开的饭馆,头几天人气蹭蹭涨。
不是没原因——他家菜,量足!味硬!价格和别家一样,但你吃下去,能嚼出良心。
码头工人搬完货,累得跟狗一样,一头扎进他店里,连干三碗饭,还不忘舔盘子。
这就惹毛了城里其他馆子。
几天了?连行会都不来拜山头?不懂规矩?
不给点颜色,还真当这地方没人管了?
门外,一个中年汉子慢悠悠踱进来。
八字胡往上翘,眯缝眼笑得像欠他钱,脑门上扣顶尖顶帽,环顾一圈,啧啧有声。
“哎哟,热闹!”
小周赶紧迎上:“爷,您请坐!”
“有啥硬菜?”
“宫保鸡丁、糖醋里脊、春卷、夫妻肺片、东坡肉、盐水鸭……”
“行!来份小炒黑山羊,外加二两冻醪!”
“好嘞!一份小炒黑山羊,二两春酒!”
汉子脸上那笑,僵了半拍。
——土!
菜很快端上,肉滋滋冒油,酒倒得晃荡。
汉子夹起一块羊排,嚼了嚼。
“肉……还算嫩。”
小周:???什么叫“还算”??
他又抿了一口酒。
“酒……不行。”
小周脑门冒汗:“客官您慢用,有啥不妥,我立马去改!”
——改个锤子!他家厨师做饭,自己天天连干五碗!
可这人,一边骂,一边一口接一口,吃得贼香。
“去,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客官……有话咱能直接说不?”小周想起匡睿往那一站,全场自动闭嘴的模样,硬着头皮劝,“我们老板脾气……不大好。”
话音未落,门口哗啦闯进四个壮汉,往汉子身后一杵,像四堵墙。
小周:……唉,完了。
“掌柜的!有人找!”
“谁?”
匡睿正扒拉算盘,盘算着得请个账房了,不然账都乱成麻团。
“不认识,但带了四个壮汉。”
“砸店没?”
“没有。”
“那还叫啥?”
“他说……咱家菜难吃,酒像洗锅水。”
匡睿手一抖,算珠哗啦掉地上。
“走!”
他怒了。
汉子见匡睿出来,笑得更灿烂。
匡睿也笑了,笑得阴测测。
小周和四个壮汉,默默对视一眼,集体低头装死。
“嗯——”
匡睿拖了个长长的“嗯”,声音慢得像在念悼词。
“你们这家店开张那天,原来的店家,没跟你说过点什么?”
汉子脑子里盘旋的全是:这小年轻是不是不知道行会规矩?会费都没交?
“什么店家?我压根没见着他。”
匡睿脑子里只有一句:你骂我厨子??
“哦——那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了吧?”汉子慢悠悠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摆出一副老江湖做派,“会费啊。”
“自然有数。”匡睿把算盘啪地拍桌上,“菜好不好吃,我真不知道——我从没吃过。”
汉子笑了,笑得像个智者:“那就好。
行会等你。”
“行啊,我等着。”匡睿点头。
汉子以为他认怂了,得意洋洋转身走人,顺手丢下饭钱。
匡睿弯腰捡起钱,继续扒拉旧账。
“掌柜的……你真打算交那会费?”
匡睿一愣:“什么会费?”
“行会会费啊!”小周急了,“咱这县离东京不远,有行会的!刚才那人,是黄优才,行会二把手!不交钱,后面排队堵门的是整个县的饭馆!”
“交了就不堵了?”
“交了才算自己人!买菜便宜、招人有数、学徒怎么安排、工资怎么定,全归行会说了算!还有……”
“不交。”匡睿断然摇头。
“自家店,还要别人来管?”
小周张嘴,想再劝。
没用。
他看着匡睿的背影,默默叹气。
行会的人等了七天。
天天搓着手,准备给这小子上一课:什么叫“社会的毒打”。
黄优才还对外吹牛:“那人答应我了,肯定来,谁敢不给面子?”
结果……第七天。
院门口,一纸红榜贴在墙上。
上头只有一行大字:
【行会?滚你娘的。】
黄优才当场手里的茶杯摔了。
他没说话。
但整个县的餐馆老板,听见那声碎裂声,全缩了脖子。
——这个疯子,真不认规矩。
——这下,有好戏看了。
又是好几天过去,黄优才终于按捺不住了。
一帮掌柜的簇拥着他,直奔饭店门口,连门都不敲,直接冲了进来。
“你们掌柜的呢?叫他滚出来!”黄优才嗓门扯得比打更的锣还响。
匡睿这才慢悠悠从后头晃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哟,黄老板,稀客啊,今儿怎么有空上我这破地方来?”
“少废话!”黄优才一拍桌子,“上回说好去行会报到,你倒好,一连七八天影子都没见!你当我是耍着玩儿?”
匡睿咧嘴一笑,往对面椅子上一坐,连个正眼都没给:“我可没答应哪天去啊。
等我头发白了、牙掉光了再去,那也叫‘守约’——你没写死日子,就不能怪我拖延。”
黄优才脸一黑:“你倒会扯!那天你带人上门,说我家菜难吃得像猪食,还叫来五个壮汉装吓人——你当这是卖地瓜,还要搭个擂台?”
“菜难吃不是我说的,是客人吃的。”匡睿耸肩,“你家那盘黑山羊,羊肉硬得能当板砖,酒跟兑了泔水似的——真不是我挑理,是味蕾替你说的。”
黄优才冷哼:“哼,我信你才有鬼!”
他一挥手:“今天我带了自家灶上的老手,就在你这门口,咱们比一比——谁做的羊排香,谁赢。
输了的,按规矩来。”
“赢了咋说?”匡睿问。
“你们赢了,不进行会,我们从此闭嘴。”黄优才眯眼,“可要是我们赢了——你们店每赚十两,七两归行会,每月交两份会费,少一文都不行。”
匡睿心头一跳,嘴角一扬:“成!”
他转身就往厨房走,一边解袖口一边喊:“老李,上灶!”
“掌柜的亲自下厨?这回他们要完蛋咯!”小周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刘撇嘴:“别得意太早,黄家那灶上老狗,专做狠辣菜,吃过他家红烧驴肉的,半个月不敢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