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母星，地下元首议会。


    元衡坐在黑色石质高座上，干瘦的手压在座侧。


    他已经很老了。


    灰褐色皮肤被乱纪元的风沙磨得粗硬，紧贴着锋利的骨架。


    他眼窝深陷，暗沉晶质的瞳孔里，映着议会穹顶上不断闪烁的恒星轨迹。


    他是三体文明最高元首。


    从第八百四十二纪元开始，他主持过三次文明重建，七次大脱水，十九次恒星预测危机。


    在三体世界，能活到他这个年纪，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的胜利。


    可此刻，元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对这个文明的掌控。


    议会中央的主屏上，先遣舰队的航迹线正在回转。


    那条线原本应该笔直指向太阳系。


    指向那个稳定、温暖、海洋覆盖的世界。


    指向三体文明等待了无数纪元的伊甸园。


    可现在，它折返了。


    不是减速。


    不是临时调整。


    而是全舰队转向，正在向母星返回。


    而且，没有任何回复。


    一名军事执政官骤然起身，身体表面剧烈震颤，思维信息几乎失控外溢。


    【不可能。】


    【先遣舰队才出发多久？】


    【不足预定远征时间的万分之一。】


    【祁洛为什么折返？】


    【故障？】


    【遭遇宇宙风暴？】


    就在这时，


    有人惊呼道：“还有别的东西！”


    元衡看着主屏。


    深空监测阵列传回的画面极其模糊。


    三百艘三体先遣舰化作一串灰暗的针形阴影，正从比邻星外缘折返。


    可它们后方，还有光。


    银白色的光。


    一支庞大到超出理解的舰群，正悬在先遣舰队之后。


    那些巨舰的外形与三体舰船完全不同。


    三体舰干燥、锋利、节制。


    每一寸结构都为节省资源、适应恶劣环境、支撑漫长远航而生。


    而那支银白巨舰群，则带着一种三体文明从未见过的恢宏。


    幽蓝脉络沿舰体边缘流转，引擎光焰几乎没有扩散，周围空间却被压出肉眼可见的弯折。


    元衡的呼吸逐渐沉重。


    后方跟着一支来历不明的舰队。


    不。


    恐怕不是跟随。


    而是押送。


    先遣舰队，被挟持了。


    议会中所有三体执政官都看懂了。


    思维信息瞬间炸开，无数失控信号撞向地下穹顶。


    【那是什么舰队？】


    【他们从哪里来？】


    【高等文明……降临了。】


    军事执政官猛地转身。


    “元首！”


    “必须立即启动母星防御体系！”


    “行星轨道炮进入充能！”


    “恒星引力弹阵列预备！”


    “所有地下深井武器进入发射状态！”


    他身后的几名军方成员同步外显出同样的念头。


    【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对方更高等，也必须反击。】


    【先打第一轮。】


    【用母星全部储备能源。】


    【至少让他们付出代价。】


    元衡缓缓抬眼。


    “你确定，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军事执政官的思维短暂闪烁。


    【不能确定。】


    【也许完全无效。】


    【可不反击就是等死。】


    他仍然开口：“三体文明不能不抵抗。”


    就在军事执政官准备下达武器充能命令时，通讯主屏突然剧烈闪烁。


    祁洛的紧急信号切入。


    画面里，祁洛站在旗舰主舰桥中。


    他的压缩服布满折痕，脸色灰败，肩膀明显塌陷。


    在他身后，三体舰桥上的军官们全部沉默站立。


    他们的思维混乱、恐惧、疲惫，几乎无法维持完整秩序。


    祁洛语气激动。


    “最高元首。”


    “请您立即停止一切抵抗准备。”


    军事执政官厉声道：“祁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祁洛抬起头。


    那双暗色晶质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破碎的恐惧。


    “我知道。”


    “所以我必须说。”


    “不要抵抗。”


    “不要反击。”


    “任何武器启动，都会导致三体文明被彻底清除。”


    议会陷入死寂。


    祁洛的思维信息无法隐藏，跟随通讯同步流入主屏。


    【水滴被抹除。】


    【智子被抹除。】


    【三百艘先遣舰被一键接管。】


    【主炮齐射模拟，敌方护盾削弱概率接近零。】


    【对方掌握成熟虫洞。】


    【对方至少四级以上。】


    【我们没有资格对抗。】


    【反抗就是灭亡。】


    元衡的手慢慢收紧。


    水滴，被抹除了？


    智子，也被抹除了？


    那是三体文明最锋利的獠牙。


    在这支舰队面前，它们竟然连残骸都没有留下。


    祁洛继续道：


    “我们原本要下手的人类文明，有他们庇护。”


    “人类文明，是盖亚文明的朋友。”


    “太阳系，是他们的保护区。”


    “我们释放智子、水滴的行为，已经被判定为前置入侵。”


    “盖亚文明没有立刻清除我们，只是因为他们决定亲自审判三体母星。”


    军事执政官的思维瞬间翻涌。


    【盖亚。】


    【审判。】


    【人类文明背后竟然有高等文明。】


    他咬牙道：“你被威胁了。”


    祁洛看向他。


    “是。”


    “我被威胁了。”


    “整支先遣舰队都被威胁了。”


    “威胁来自真实的巨大实力差距。”


    “军事执政官，如果你现在启动行星轨道炮，我保证，母星连一轮乱纪元都撑不过去。”


    他的思维再次展开。


    幽蓝虫洞。


    银白巨舰。


    水滴消失时没有残骸……


    对方只少是4级……


    他无法不相信祁洛外显的记忆。


    元衡缓缓开口：


    “盖亚舰队，距离母星还有多久？”


    祁洛低声道：“已经到了。”


    下一秒，地下议会所有屏幕同时失去控制。


    外部监测画面被强制切入。


    三体母星轨道外侧，三颗恒星混乱引力边界之外，一支银白舰队静静悬停。


    主舰庞大如天体，


    一道扫描波，掠过三体母星。


    主控台上，所有防御系统指示灯同时熄灭。


    【行星轨道炮：离线。】


    【地下深井发射阵列：离线。】


    【恒星引力弹控制链：离线。】


    【母星空防网络：离线。】


    【战略通讯中枢：只读。】


    整个地下议会陷入死寂。


    不是被摧毁。


    而是被直接关掉了。


    仿佛一个成年人伸手按灭了孩子点燃的火苗。


    军事执政官站在原地，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空白。


    【我们连反抗，都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