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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津门的官船

    寅时的梆子还没敲响,红丸已经发下去了。


    三千死士赤着上身站在北境大营的空地上,每个人手里托着那颗殷红如血的药丸,在火把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站在队列最前排的是个独眼老兵,五十来岁,脸上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下颌——他叫雷虎,沧州人,当兵三十年,家里老娘饿死了,媳妇跟人跑了,儿子三年前战死在北漠。领红丸时他问发药的黑袍人:“吃了这个,真能封千户?”


    黑袍人点头:“殿下亲口许诺。”


    雷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那俺这条烂命,值了。”


    他仰头吞下红丸。


    药丸入喉,像吞了块烧红的炭。先是胃里火烧火燎的疼,紧接着那股热流窜向四肢百骸,骨头缝里像有无数蚂蚁在爬,痒得他想把皮扒下来挠。可三息之后,疼痛和瘙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感——浑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眼睛充血泛红,看什么都像隔了层血雾。


    “吼——!”


    雷虎仰天长啸,声音不似人声。


    他身后的死士们陆续服下红丸,三千人的嘶吼汇成一片,震得营旗猎猎作响。他们拔出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可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药性催发的亢奋。


    萧永宁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这群即将赴死的疯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被狠厉取代。他举起令旗:“破城之后,活着的,封千户,赏千金!战死的,家人王府奉养一世!”


    “杀——!”三千人齐吼。


    令旗挥下。


    三千红丸死士如决堤洪水般涌向京城北门。


    而此刻,城墙上。


    李破盯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死士,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他手里攥着个单筒望远镜,镜筒里那些死士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正常人冲锋,三十息能跑五十步就算精锐,可这些家伙十息就冲过了壕沟!


    “弓箭手!”乌桓嘶声吼道,“放箭!”


    箭雨如蝗。


    可中箭的死士只是踉跄一下,拔出箭矢继续往前冲,伤口流血不止,可他们像感觉不到疼。有个家伙胸口插了三支箭,还拖着肠子往前爬了十几步才倒地。


    “他娘的!”石牙一斧劈碎飞上城墙的碎石,“这玩意儿打不死?!”


    “不是打不死,是不知道疼。”李破放下望远镜,从腰间解下个牛皮水囊——里面不是水,是火油,“冯破虏,火油备好了吗?”


    “备好了!”冯破虏指着垛口后那一排木桶,“二十桶,够烧三轮!”


    “一轮就够了。”李破走到垛口边,看着那些已经冲到城墙下的死士。他们开始架云梯了——不是普通的云梯,是特制的钩梯,梯头带着铁钩,一旦搭上城墙就很难推倒。


    更可怕的是,这些死士力气大得吓人。三个人就能扛起一架三丈长的云梯,跑起来脚下生风。


    “倒油!”李破厉喝。


    城墙上的士兵抬起木桶,将粘稠的火油顺着城墙泼下去。火油淋在死士身上、云梯上、城墙根下,很快积成一片油洼。


    “点火!”


    火箭落下。


    “轰——!”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最前排的数百死士。可后面的死士踩着同伴燃烧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身上沾了火油,变成一个个移动的火人,却还在嘶吼着往云梯上爬!


    有个浑身着火的死士爬到垛口,被石牙一斧劈下去,可临死前竟死死抓住斧柄,把石牙带得一个踉跄。另一个死士趁机翻上城墙,一刀劈向石牙后颈——


    “铛!”


    乌桓的弯刀及时架住。


    可那死士力气太大,震得乌桓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这样不行!”冯破虏砍翻一个爬上来的死士,喘着粗气,“他们人太多,力气又大,咱们撑不了多久!”


    李破没说话。


    他盯着城墙下那些前赴后继的死士,脑中飞快盘算。红丸药效一个时辰,现在刚过一刻钟。三千人,就算用命填,一个时辰也足以耗尽城墙上的守军。


    必须打断他们的节奏。


    “石牙,”他忽然开口,“敢不敢跟老子玩把大的?”


    石牙一斧劈开个死士的脑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将军说咋干就咋干!”


    “你带一百人,从西侧排水洞出去,绕到萧永宁大营后方。”李破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最后三颗震天雷,“看见那些装红丸的木箱没?炸了它!”


    石牙眼睛一亮:“断了他们的药?!”


    “对。”李破点头,“红丸炼制不易,萧永宁手里存货应该不多。炸了药箱,剩下的死士没了补充,咱们就能熬过这一个时辰。”


    “明白!”石牙接过布袋,转身点兵。


    李破又看向乌桓:“乌叔,城墙交给你。记住,别硬拼,以拖为主。撑到天亮,等白音长老的主力赶到,咱们就有胜算。”


    乌桓重重点头:“放心,草原汉子守城,也有草原的法子。”


    他转身,对弓手们吼道:“换破甲箭!专射膝盖!腿断了,看他们还怎么爬!”


    战术调整,城墙上的压力稍缓。


    可就在这时,东门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不是警钟,是……丧钟?


    李破心头一紧。


    而此刻,养心殿内。


    萧明华正盯着沙盘上的战况,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她握紧剑柄,走到殿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五皇子萧永靖带着十几个文官,正跪在殿外哭嚎:


    “父皇!您睁眼看看吧!李破纵火焚城,北门已成火海!再这样打下去,京城八十万百姓都要给他陪葬啊!”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罢免李破兵权,开城议和!”


    “陛下!江山为重啊!”


    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萧明华咬牙,正要推门出去,榻上突然传来微弱的声音:


    “明华……”


    她猛地回头。


    萧景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手指颤巍巍指向殿外:


    “老五……来了?”


    “来了。”萧明华跪到榻边,“带着一群文官,要逼宫。”


    “逼宫……”萧景铄笑了,笑得咳嗽,“好啊……朕还没死呢,他们就等不及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萧明华赶紧扶住。


    “明华,”皇帝握着女儿的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密道……你知道在哪儿吧?”


    萧明华脸色一变:“父皇,您——”


    “听朕说完。”萧景铄喘了口气,“若城破,你就带着虎符和李乘风的骨灰,从密道走。出去后往北,去草原找白音长老……他会护着你。”


    “那您呢?”


    “朕?”萧景铄望向殿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朕是天子,天子……死也要死在龙椅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在那之前,朕得替你们……扫清些障碍。”


    说完,他提高声音:“高福安!”


    一直跪在榻边的老太监慌忙应声:“老奴在!”


    “传朕口谕——”萧景铄一字一顿,“五皇子萧永靖,勾结朝臣,逼宫犯上,着即削去皇子封号,打入天牢,等候发落!其余随行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高福安浑身一震:“陛下,这……”


    “去!”萧景铄嘶声吼道。


    “是!”


    殿门打开。


    高福安捧着圣旨走出去,尖利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陛下有旨——!”


    跪在殿外的萧永靖愣住了。


    而此刻,津门外海。


    陈瞎子的船队刚卸完一半粮食,就看见东边海面上驶来一支船队——不是战船,是官船,打的是江南总督府的旗号。船头站着个穿着四品文官服色的中年男子,正举着铁皮喇叭喊:


    “前方船队听着!本官江南按察使周德安,奉总督之命巡查海防!尔等何人,竟敢私运军粮?!”


    陈瞎子独眼眯起。


    周德安?这名字有点耳熟……


    谢长安凑过来,压低声音:“陈老,这人是萧永靖的人。三个月前萧永靖还是江南观风使时,提拔他当的按察使。后来萧永靖回京,他就投了江南总督。”


    “投了总督?”陈瞎子冷笑,“我看是脚踩两条船吧。”


    他抓起铁皮喇叭喊回去:“周大人!老夫陈仲达,奉摄政王之命押送军粮入京!你有意见,去找摄政王说!”


    “摄政王?”周德安笑了,“京城都被围了,哪来的摄政王?陈老,识相的就让本官上船检查,若是正经军粮,本官自然放行。若是私运……”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那就别怪本官,按律查办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十几艘官船上,突然升起炮口!


    黑洞洞的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沈重山脸色变了:“陈老,这些官船……装的是水师的炮!”


    “他娘的,”陈瞎子啐了一口,“江南总督那老东西,把水师的炮拆了装官船上?这是早就准备好要抢粮啊!”


    苏文清握紧剑柄:“现在怎么办?打还是撤?”


    “打不过。”陈瞎子盯着那些炮口,“咱们就八条能动的船,对面十几艘,还装了炮。硬拼,全得沉在这儿。”


    “那……”


    “拖。”陈瞎子咧嘴笑了,“谢长安!”


    “在呢!”


    “去,把咱们船上那面‘血狼旗’升起来!”


    谢长安一愣:“血狼旗?仇天海不是走了吗?”


    “走了旗还在。”陈瞎子独眼闪着狡黠的光,“周德安那怂货,看见血狼盗的旗,肯定不敢轻举妄动。咱们趁他犹豫,赶紧卸粮!”


    “明白!”


    血狼旗升起。


    果然,对面官船上的炮口顿了顿。


    周德安举着望远镜看了半晌,脸色阴晴不定——血狼盗的旗?陈瞎子怎么跟海盗搞到一起了?万一真打起来,得罪了仇天海那疯子,以后江南沿海就别想安生了……


    他犹豫的这片刻,岸上又奔来一队骑兵。


    打头的是个独臂老人,正是秃发木合。他带着五百草原骑兵冲到岸边,对着海面喊:“陈老!粮食卸完了没?!白音长老传话,天亮前必须运走!”


    陈瞎子眼睛一亮:“秃发木合!让你的人上船帮忙!快!”


    五百草原汉子跳上船,两人一袋,扛起粮食就往岸上跑。他们力气大,速度快,不到半柱香时间,又卸下去三千石。


    周德安终于反应过来:“他娘的!耍我?!开炮!给本官轰沉那几条船!”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陈瞎子主舰左舷三丈外,炸起冲天水柱。


    船身剧烈摇晃。


    苏文清扶住船舷,脸色发白:“陈爷爷!”


    “没事!”陈瞎子稳住身形,独眼盯着周德安的旗舰,“谢长安!火筏还有吗?!”


    “还有两个!”


    “全放出去!”陈瞎子吼道,“对准周德安的船!老子让他知道,什么叫玩火自焚!”


    两个绑满火油桶的木筏顺流而下,直扑官船船队。


    海面上,火光再起。


    而此刻,北漠边境。


    贺兰鹰的三万铁骑已经拔营,正缓缓向南推进。


    斥候飞马来报:“国师!京城方向火光冲天,战事正酣!萧永宁用了红丸死士,李破在死守!”


    贺兰鹰骑在马上,把玩着那株冰魄草,闻言笑了:


    “红丸都用了?萧永宁这是真急了啊。”


    他顿了顿,对副将道:


    “传令,加快行军。”


    “咱们去给这场好戏……”


    “添把火。”


    朝阳初升。


    三条战线,三场博弈。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却不知,棋盘之外,还有更大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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