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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河西走廊的刀

    八月十五的辰时,凉州城的城门刚开,三十九匹青骢马就踏碎了满地的晨光。


    周大牛骑在最前头,左肩的伤口换了新绷带,绷带外头套着件崭新的羊皮甲——是韩元朗昨夜里让人送来的,说是“凉州军的规矩,领刀之前得先披甲”。他身后跟着三十八个汉子,老的四十出头,小的十五六岁,个个腰里别着新领的横刀,刀刃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大牛,”乔铁头策马跟上来,独眼眯着往城门方向瞅,“韩将军在城楼上站着呢。”


    周大牛抬头,城楼上果然蹲着个黑脸汉子,手里攥着个酒葫芦,正往这边看。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


    身后三十八人齐刷刷跪下。


    韩元朗从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起来。”他说,“老子这凉州城,不兴跪这一套。”


    周大牛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把刻着“凉州”的横刀,双手捧着递过去:


    “将军,刀领了。人带来了。”


    韩元朗接过刀,对着日头照了照,刀刃上那两个字在光里泛着寒。他把刀还给周大牛,从怀里掏出个酒囊扔过去:


    “喝了。喝完,跟老子去个地方。”


    周大牛接过酒囊,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去哪儿?”


    韩元朗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风口。”


    午时三刻,黄河渡口的茶摊里飘出股焦糊味。


    韩老汉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锅里那锅烧干的羊汤,手里的烧火棍半天没动。谢长安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张刚送到的密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韩,”谢长安把密报往灶台上一拍,“你那侄孙,又去黑风口了。”


    韩老汉手顿了顿,烧火棍“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


    “韩元朗亲自带的队,”谢长安眯起眼,“三十九个人,加上他自己,正好四十骑。说是去‘收账’。”


    韩老汉捡起烧火棍,在灶膛里拨了拨,火苗又窜起来。


    “收什么账?”


    谢长安摇摇头,从锅里捞出块烧焦的羊骨头,啃了一口,嚼得满嘴炭灰:


    “不知道。但沈重山那老东西传话来了——河西走廊那九拨运铁器的商队,全是韩元朗的人。”


    韩老汉独眼一眯。


    谢长安把羊骨头往河里一扔,站起身:


    “那王八蛋,一边让周大牛去黑风口收人,一边往黑风口运铁器。他想干什么?”


    河面上飘来一艘小船。


    船头站着个人,裹着灰扑扑的羊皮袍子,脸被日头晒得通红。船靠岸,那人跳下来,踩着浅水跑到谢长安面前,单膝跪地:


    “将军!凉州那边又传信了!”


    谢长安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韩元朗的人已进黑风口。周继业那边也有动静,派了二百骑往东来。”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对韩老汉说:


    “老韩,你那个侄孙,这回怕是要见着他爷爷了。”


    申时三刻,黑风口山谷深处。


    周大牛趴在一块风化石后头,嘴里嚼着马三刀给的第二块奶疙瘩,眼睛盯着三里外那片桦树林。树林后头,二十顶帐篷还在,可帐篷外头多了二百多号人——全是新面孔,个个腰里别着刀,眼睛往东边瞅。


    “将军,”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韩元朗说,“那二百多号人,不是原先那批。”


    韩元朗眯着眼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是你爷爷的人。从西域那边调过来的。”


    周大牛攥紧刀柄。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递给他:


    “喝口。喝完,跟老子去会会你爷爷。”


    周大牛接过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站起身,拔出那把刻着“凉州”的横刀。


    刀刃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走。”


    酉时三刻,桦树林边缘。


    周继业蹲在一棵老桦树下,手里攥着张羊皮地图,独眼盯着上头标注的“黑风口”三个字。他身后站着二百三十七个汉子,个个腰里别着刀,眼睛往东边瞅。


    “老爷子,”一个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韩元朗的人到了。四十骑,打头那个左眉有疤的,是……是大牛。”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把羊皮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往东边看了一眼。


    四十骑青骢马,踏碎满地的落叶,正朝这边来。


    打头那个少年,左眉有道疤,骑在马上腰杆笔直,手里攥着把横刀,刀刃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周继业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久到那四十骑在他面前三十步外勒住马,久到那少年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三步外站定。


    “爷爷。”周大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


    周继业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着他手里那把刻着“凉州”的横刀,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牛,”他说,“你比你爹有出息。”


    周大牛攥紧刀柄。


    韩元朗从后头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往周继业那边一扔。


    周继业接住,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韩元朗,你带老子孙子来,想干什么?”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周继业,老子来跟你做笔买卖。”


    周继业眯起眼。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往前一递。


    周继业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缩。


    纸上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二百三十七个名字,正是他身后那二百三十七个人。


    “这是……”


    “你身后那二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单。”韩元朗一字一顿,“老子拿这二百三十七个人,换你一句话。”


    周继业攥着那张名单,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话?”


    韩元朗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东边:


    “河西走廊这条道,往后归凉州。你周家的人想走,得先问问老子手里那三千把刀。”


    周继业盯着他的背影,盯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斜一寸,久到那二百三十七个人面面相觑。


    他忽然笑了。


    “韩元朗,”他把那张名单折好塞回怀里,“你比你爹有种。”


    韩元朗没回头。


    周继业转身,朝那二百三十七个汉子挥了挥手:


    “想回凉州的,跟他走。”


    戌时三刻,黑风口山谷外。


    周大牛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渐渐被暮色吞没的桦树林。身后跟着一百三十七个汉子——那二百三十七个人里,有一百三十七个愿意跟他回凉州。


    剩下那一百个,留在了周继业身边。


    “大牛,”乔铁头策马跟上来,“你爷爷那边……”


    周大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四块拼在一起的麒麟玉佩。


    玉上又溅了新血,他用袖子擦干净。


    那只麒麟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抬起头,望着东边。


    那边,凉州城的灯该亮了。


    寅时五刻,黄河渡口的茶摊里,韩老汉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谢长安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张刚送到的密报,嘴角勾着笑。


    “老韩,”他把密报往灶台上一拍,“你那侄孙回来了。”


    韩老汉手顿了顿,烧火棍悬在半空。


    “多少人?”


    谢长安咧嘴笑了:


    “一百三十七个。”


    韩老汉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盯了很久。


    久到火苗矮了半截,久到谢长安啃完第三块羊骨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儿子带回一百三十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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