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北段隘口的大雪终于稍歇。夜空无云,月亮像一块冰盘悬在雪山上,整片山脉浸在水银似的光里,连石头缝里的冰碛都泛着冷白色的荧光。雪地亮如白昼,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白夜,月光打在雪面上再反射回来,把整条隘口照得比任何火把和火盆都更清楚。奥斯曼新指挥官站在隘口南端的石墙前,用刀在石面上刻下第四十九道深痕。刀尖刮过砂岩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得极远,像一声被拉长了的磨刀声。他的左肩旧伤还裹着绷带,但持刀的手没有抖。
雪停了,罗斯人不会等。他命士兵将雪地里埋了一夜的火铳取出来,用火盆一杆一杆地烘烤。铁管在火盆上翻面时,凝结的冰壳先是一声脆响,再化成水珠滚下去,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黑点。斥候从北段山脉蹚雪回来,浑身是霜,眼睑上挂着一层白:“罗斯军在雪停后派出了数百名穿白袍的猎骑,分成小股,从北段几条冰谷向南渗透,专门袭击咱们的哨所和运粮队。”新指挥官没抬头,只把刀尖在石墙上划了一道浅痕,比第四十九道更浅、更长。他转身对身后几个军官说:“白夜猎骑?好。雪地亮如白昼,我们的骑兵也能当猎人。从各队选三百名精骑,每人带两张弓、一袋火箭,分三队出山,沿东、西、中三条冰谷找他们。见白袍者,格杀勿论。”
他自己率中路一百骑,从隘口北侧一条隐蔽的冰谷潜入。那条冰谷入口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两侧冰壁映着月光,像两面被打磨过的银镜。马蹄声被雪吸掉大半,只余下极轻微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拍打皮鼓。奥斯曼骑兵骑的是从雪谷困军中缴获的北部马,马身披白毡,和雪地同色,月光下像一群没有实体的影子在缓缓流动。行约十里,一条结冰的小溪横在谷底,新指挥官在溪边勒住马,低头看见冰面上印着一串新鲜的马蹄印——还带着从雪地里踩出来的碎冰,蹄印边缘没有重新结霜。是刚过去不久。他拔刀在冰上划了一道,示意士兵下马牵行,顺蹄印追踪。
约半刻钟后,松林边缘出现了一小片活动的人影。约四十名罗斯猎骑正下马在雪地里翻动几具奥斯曼哨兵的尸体,有人在割刀鞘,有人在剥皮靴,雪地上横着几具被扒了一半的躯干,月光把那些裸露的皮肉照得发青。新指挥官没有擂鼓,没有喊杀,只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一声短哨。一百骑从三面同时从雪地里冲出来,像一层白毡被风从地上掀了起来。箭先到,刀后到。罗斯人仓皇上马,但松林边的积雪松软,马蹄陷进去就使不上力,有几匹北部马前腿一软直接跪在雪里,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半丈。奥斯曼骑兵从侧后掩杀,弯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弧,每一次弧光停住时,都有一个白袍的身体顺着刀势栽进雪里。约三十人被砍死,剩下的被围在松林边缘,被用马绊子和腰带捆了,像一捆一捆的白布扔在雪地上。
他走到松树旁,用刀在树干上刻下第五十道深痕。刀刃入木很深,松脂从刀口中涌出来,在冷空气里迅速凝成淡黄色的冰珠,像嵌在树身上的几滴陈年蜂蜜。
与此同时,东路和西路也各有斩获。东队在隘口东侧的雪坡上咬住了一股约六十人的罗斯猎骑。那些人在松林间穿行,白马和白衣在树干之间忽隐忽现,东队没有追进林子,而是把火箭点着了射向松林——浸了油脂的箭镞插进松针和干枝,片刻之间就把整片林子点成了半个扇形。松脂在火中炸响,浓烟把罗斯人从林中逼出来,在开阔雪地上被奥斯曼骑兵围杀大半。西队在一条冰瀑下设伏。那条冰瀑从崖壁上挂下来,冻成一层叠一层的冰帘,下面是一条结冰的溪谷。约五十名罗斯猎骑贴着冰瀑行军时,滚石从崖顶倾泻而下,箭矢跟着石头一起砸进谷底,把他们压进冰溪。冰面被砸开,冰下的水翻上来,几匹马连人带甲陷入冰窟,有的当场淹死,有的冻死在半没入水的冰缝里。
一夜之间,三路猎骑共杀死和俘获约二百名罗斯猎骑。己方伤亡不到百人。新指挥官在清晨返回隘口。太阳从东面的山脊线上拱出来,把整片雪原从银白色染成淡金色。他的左肩旧伤在奔袭中崩开了,血从绷带下渗出来,已经在寒风中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每动一下就在伤口边缘发出细小的碎裂声。他仍骑在马上,左手垂着,右手握刀,走到石墙前,抬手刻下第五十一道深痕。刻完转身,对陆续归来的军官们说:“白夜猎骑,我们比他们更会猎。罗斯的雪地战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嘶哑,被寒气刮得几乎只剩下气音,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般的硬度,“今后每隔两夜出一次猎。让北面的罗斯人知道,高加索的月光是奥斯曼的刀光。”
雪山上的白昼亮如银,隘口城头的绿旗在晨风里展开,像一块冻硬的翡翠,被血色的朝霞从东面一层层镀成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