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沈阳也逐渐安静下来,整座沈阳城只剩巡街甲士甲叶碰撞的脆响,在空寂长街上断断续续。
镶蓝旗甲喇章京屯莽哈离了军营,脚步匆匆,往城中私宅赶去。
一路上接连撞上三拨巡兵,其中两班还是顺治亲掌的正黄旗人马。他强按心神,借着旗籍与官职遮掩,几番周旋才总算踏入府门。
挥退府中下人,屯莽哈一个人来到一处无人偏房。
确认四下无人,才蹲身掀开西北墙角一块松动石板。黑黝黝的洞口豁然敞开,深处透出一点微弱如豆的灯火。
“屯莽哈?”洞口里面传来声音,不是满语,是汉话。
“是我。”
屯莽哈的汉话生涩拗口,却咬字清晰。他弯腰探足,顺着暗梯缓缓落下。
很快,他就落到底部。
地底是一间丈许见方的密室,高不过六尺,压抑逼仄。正中一张木桌,一盏油灯昏昏燃烧,将人影拉得狭长。
而在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人,面相三十余岁,虽然留着金钱鼠尾,但身上穿的衣服有别于满装。
屯莽哈来到桌子边坐下,拿起上面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一饮而尽。
“当真……今夜便动手?”他声音压得极低。
男子指尖轻叩桌面,油灯光晕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沈阳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人心崩离。只需一点火星,整座城便会炸翻天。届时我大明大军顺势而入,数十年战乱,便可在此了结。”
通过这话也能知道,这个中年人是大明的人。
没错,他是一名潜入沈阳的锦衣卫。
而屯莽哈,就是锦衣卫埋在满清最深的棋子。
屯莽哈的祖爷爷辈,就是大明埋在海西女真的暗子,一代代传了下来。
当然如果没人激活,那他就是忠诚是满清将领。
而被激活后,他也没有选择,否则消息泄露满清这边也饶不了他,只能跟着大明一条道走到黑。
屯莽哈喉结滚动,沉默片刻,终于问出最揪心的一句:“我家人……当真无碍?”
这些天城外发生的事让他很不安。
“放心。”锦衣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故意安置在奉集堡的家小,早已被咱们的人暗中护送离开,正送往关内。
待事了,你一家便可重回大明,做堂堂正正的大明百姓,不必再在这冰天雪地的关外,仰人鼻息。”
屯莽哈咬咬牙,“好,今晚就动手。”
“你打算怎么做?”
“如今盛京两派对峙,形同水火。要引爆全城,最简单便是挑动两黄旗与镶蓝旗火并。”
屯莽哈声音冷硬,“我会以犒劳部下为由,带一队心腹出营,往皇宫近处去。那里如今多是两黄旗亲族家眷,只要动手生事,不愁乱不起来。”
中年锦衣卫点点头,“确实是不错的计划。”
现在沈阳就像一个沉默的火药桶,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将这个城池炸了。
“你就留在这里吧,城里乱起来不安全。事成之后,我自会来寻你。”
“好。”
屯莽哈转身沿梯而上,复位石板,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直奔镶蓝旗大营。
大营之内已然寂静无声。
局势日渐紧绷,肃亲王豪格为防炸营,军纪一日严过一日。
好在屯莽哈身为甲喇章京,自有几分便利,更何况今夜轮值巡夜、把守望门的,全是他的部下。
与巡夜士卒略一示意,他径直走到营房外侧,悄声唤醒三十余名精悍兵丁——人数不多不少,正好成事,又不至于惊动上层。
“大人?”领头的牛录额真低问。
“这些天弟兄们憋得苦。”屯莽哈声音压得低沉,“今夜本将带你们出去,松快松快。”
众人眼睛一亮。连日紧绷,谁都想寻个地方泄火。
可那牛录额真仍有顾虑:“肃亲王有令,严禁私自出营……”
“无妨。”屯莽哈淡淡道,“咱们早去早回。今夜营中巡哨全是自己人,只要手脚干净,无人知晓。”
主将如此发话,部下再无迟疑,纷纷悄声起身准备。
三十余人轻装简行,不着铠甲,只腰间佩一柄长刀,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摸出大营。沿途哨卫早已被打过招呼,只作未见。
代价就是屯莽哈答应下次换成他们出去。
毕竟现在的情况,没有武器不安心。
屯莽哈带着他们,专走那些无人小巷,躲避巡街的人。
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距离皇宫约数百步外的地方。
这里安置的都是从城外跑进来的那些正黄旗旗兵的家属。
“大人,怎么不是去醉红楼?”
盛京中自然也有青楼,甚至到了现在还在营业,毕竟那些八旗贵族也需要有个发泄的地方。
“醉红楼都被大人物占据了,咱们现在根本进不去。”
“可这里也没青楼啊?”
“青楼没有,女人,却有。”
那牛录额真一怔,随即醒悟,声音发紧:“大人的意思是……”
“挑几户人家,进去,随意处置。”
“这……怕是不妥吧?”
“不妥?”
屯莽哈声音一沉,“这里住的全是正黄旗的亲族。平日里他们仗着是皇帝护军,何等嚣张?
如今又与肃亲王作对,咱们今日便是替天行道,拿他们泄愤,何错之有?”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上头。
对头的家眷,不抢白不抢,闹完便逃回军营,谁能查到他们头上?
屯莽哈带着他们挑了几个房子,分散翻墙进去。
不多时,院内便传出压抑的呜咽,似被人死死堵住了口,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
无人注意,屯莽哈早已独自翻出院墙,立在阴影里。
看了眼附近几个院子,露出一丝不忍,但还是很快捏着嗓子大喊,“救命啊。”
同时还用刀鞘在木门上猛烈敲击,确保周边院落的人和巡街的士兵能听到。
做完,他立刻遁入夜色之中,快步远离,这边马上就要乱了。
院内正肆意妄为的镶蓝旗兵丁,骤然听见外面惊呼与砸门声,魂都吓飞了,慌忙提裤披衣,只想夺路而逃。
可他们刚翻上墙头,街道尽头已传来急促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一队正黄旗巡街甲士闻声赶到。
夜色之中,敌我难辨,只看见有人翻墙逃窜。
正黄旗兵丁二话不说,拔刀便冲。
镶蓝旗士卒本就心虚,又无甲胄护身,哪里是披甲巡兵的对手?
慌乱之下只能拼死反抗,厮杀声瞬间撕破夜空。越来越多的正黄旗人被惊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不远处,一队镶蓝旗巡街兵站在街口,听着前方厮杀声,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便在这时,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连滚带爬冲来,声嘶力竭地哭喊:
“不好了!正黄旗……正黄旗动手杀咱们镶蓝旗的兄弟了!”
他身后,几名正黄旗兵丁持刀紧追,杀气腾腾。
沈阳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