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南越水师万箭齐发。
积攒经年的羽箭、淬毒箭漫天如雨,密密麻麻射向雾中草船。
箭簇尽数扎入稻草棉絮之中,稳稳嵌住,不伤一船、不毁一帆。
不能让敌军发现破绽啊,哪有打不还手的道理,而是对付楚军,也不时有箭雨射来。
真是反了天了,在水上敢跟他南越水师刚,只怕活不过明天吧。
奚浪大怒,而是更多的箭雨向草船齐飞,一轮、两轮、三轮……
南越水师骂骂咧咧放箭,倾尽储备箭矢,尽数倾泻在空空荡荡的草船之上。
楚军不呐喊、不出兵,不时弱弱的还击几支竹箭,任由船只漂流,静静 “吃箭”。
待到草船周身密密麻麻插满箭簇,负重已满,杜怀泽一声暗令。
数十艘草船调转方向,悄无声息、缓缓撤离江面,折返躲进对面楚军江岸的小河叉。
全程零伤亡,零厮杀。南越水师数年储备箭矢,一夜尽归大楚。
“楚军被我们吓跑了。”
“吼,胆小鬼,这就怕了,老子明天就要踏翻你们那几条破船”。
“就楚军那几条破船,老子真看不上,大楚的娘们倒是个个水灵灵的,上岸后可得好好乐呵乐呵!”
话落,引来一阵哄笑。
南越水师边骂,边大声嘲笑,至后半夜,才全部安静下来,平野江,和南越水师们一起沉入梦乡。
夜色深沉,就在草船尽数归岸的刹那 ——平野关码头之巅,一枚红色信号弹,骤然凌空升起!
红帜为号,天时已至,全体准备!
南木与楚钰并肩静立码头,望着江面排布密集、首尾相连、丝毫不留空隙的南越千艘连船,眼底冷光凛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趁江雾未散、南越军放心沉睡之时,赵启铭领水兵暗渡,于南越水师连营船阵,无声无息铺洒层层火油,浮于江面,顺着水流,铺满整片南越船阵水域。
茫茫江面,油层暗流,无声无息,只待星火。
夜风骤起,一枚白色信号弹升空。
“放箭!” 林羽轩一声令下,江岸千道火星破空而出!
燃火箭矢带着赤红尾焰,穿透薄雾,密密麻麻落向南越船阵。
第一簇星火落江,只听 “轰” 的一声轻响,江面油层遇火,刹那炸裂出漫天烈焰!
火光冲天,照亮百里大江!风本自东向西狂卷,火又借风势疯狂蔓延。
南越水师最大的倚仗 ——千船相连、桅帆相接、百里连营,此刻彻底沦为焚身囚笼。
一船起火,十船引燃;
十船燎原,百船吞天。
风,更大了!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木质船舰遇火即燃,帆布烈焰冲天,甲板瞬间滚烫。
大火吞噬千艘战船,浓烟蔽月,火光染红百里江面,江水沸腾,热浪席卷四野。
船上南越兵卒瞬间陷入炼狱。
有人站在甲板,瞬间被火浪吞身,衣衫燃尽、皮肉焦卷,惨叫未出,已然焚倒;
有人慌不择路,从燃烧的楼船纵身跳江,却不知江面处处浮油,落水亦是火海,活活溺焚;
有人被困船阵中央,前后左右皆是烈焰,进退无路,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舌吞噬周身一切。
哀嚎、嘶吼、炸响、船崩声混杂江涛轰鸣,震彻天地。
奚沧海立于主舰,他见过江水滔天、见过瘴雾锁江、见过千军竞渡、见过百战尸山,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绝望的战局。
眼睁睁看着自己三十年心血、南越百年水师基业、千艘战船、十五万精锐,在漫天火海之中寸寸崩塌、尽数覆灭。
此刻,他一身白袍染火、满身烟灰,双目赤红,浑身颤抖,半生不败威名,一朝尽碎。
奚浪领兵拼死救火突围,却被连环火海死死困住,周边战船尽数焚毁,麾下兵卒死伤殆尽,自身满身灼伤,狼狈被困舰心,无力回天。
父子相望,均无计可施。
就在奚浪跳江逃生的时候,奚沧海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别跳,别跳下去,水里全是火油。”
可是,来不及了,在船上,奚浪是半个火人,可一跳下去,就成了一个滚动的火球,在层层火油中,他如一根点亮的灯芯,火光突然窜起丈高,发出辟啪的响声。
“浪儿!浪儿啊!”奚沧海绝望的望着还在江面滚动的火球,和水波上沸腾的火油,一声惨嚎后,突然拔出腰间佩剑抹了脖子。
此时,死是最好的解脱。
这就是战争,无论敌我,生命重于泰山,也轻于鸿毛。
一夜东风,一江烈火。
南越引以为傲、称霸南疆百年的无敌水师,尽数葬身平野江火海,寸船不存,几乎是全军覆没。
江岸之上,安东军三将立阵远眺满江烈焰,神色肃然,心底尽数叹服。
千年智计,借天时、用地利、诱敌弊、击敌短,不费重兵,尽灭万军。
在火起时,楚钰就陪着南木回到内城,两人站在城楼上,望着天边燎原烈火,静静伫立。
前世史书寥寥数笔,今生亲眼复刻、她仍久久不能平静。
老祖宗的智慧,跨越千年山河,依旧能镇乱世、焚强敌、定干戈。
平野江水战,以弱破强,以智克悍,大楚完胜。
平野江水战后,南疆再无水师之患,再无水上霸权可倚。
这是安东军奔赴南方战场的第一场正战。在此之前,全军上下无人不心头沉甸甸压着巨石。
此番受命对阵奚沧海久经沙场的老牌水师,三军将士私下早已做好了苦战、为国捐躯的最坏打算。
没人奢望完胜,更没人敢想,会赢得这般干净、这般彻底、这般兵不血刃。
从杜怀泽、林羽轩、赵启铭三位主将,到麾下每一位千夫长、百夫长,再到最底层的普通士卒,此刻尽数怔立江岸。
压抑多日的惶恐、紧绷的神经、直面强敌的惴惴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士卒们扔掉手中残弓,两两相拥、振臂欢呼,压抑的笑声、欢呼声此起彼伏,绵延数里江岸。
望着满江狼藉的战场,眉眼间尽是难以置信的振奋,脸上是浴血沙场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