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的巨齿鲨群带着十几道水线，笔直地向着岸礁位置冲来。
拉满的压迫感，似乎能让人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杨阳皱着眉，目光死死盯着幽蓝海面下，隐隐约约十多道巨大的身影。
而水下不可见的地方，必然也有它们的同类在暗中觊觎，这是它们最常用的围猎方式，龌龊的很！
杨阳所在位置的礁石下方，如同峭壁般沉在水下，深不见底。
随着鲨群的接近，巨兽冲击所带来的势头，让海浪凭空高了数分。
冲在最前面的巨齿鲨，那硕大狰狞的巨口和锯齿般的利齿，已经隐约可见。
比起在远海所见到的，在体型上更大了数分，显然是头领级别的存在。
海王的愤怒在升腾，却被杨阳死死压制，甚至动用了猩红火种的威压，强迫它压抑怒火在海底保持静默。
否则以它的脾性，怕是早已冲了出去，陷入无休止的厮杀。
“阳，这数量……好像很多……”
石骨握紧了‘山崩’的扳机，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发紧。
“多又如何？那两头雌兽无论死活，都是我们的战利品，想要抢夺说不得要崩断它们的牙齿！”
杨阳的声音沉如雷霆，神色更是无比的肃穆。
巨石的战士大部分都在这里，让他们早日习惯在巨兽口中争夺猎物，并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他们并不是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他猛地举起右臂，指着下方波涛汹涌的海面。
“不用节省巨箭，只要它们敢进入射程，就给我狠狠地打！
让这些畜生知道，我们才是这片海域的主人！”
感受到杨阳的决心，石骨眼中的忧色逐渐被凶悍所取代。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些早已紧绷到极点的战士怒吼道：
“都听到了吗！为了部落！为了猎场！放箭！”
“嘭！嘭！嘭！”
风帆般的三角鳍破开海水，庞大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岸边早已蓄势待发的十五座‘山崩’，在石骨的怒吼声中同时爆发。
粗大的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无数根裹挟着恐怖动能的巨矢呼啸而出，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片拥挤的海域。
“噗嗤！噗嗤！”
威力巨大的巨矢，无法做到全部正面命中，仅有数支造成了直观的伤害。
其他箭矢大多擦身而过，又被坚韧湿滑的鲨皮弹开。
冲在最前排的一头巨齿鲨，在疾驰之中来不及减速，迎面撞上一支巨矢。
小臂粗细的巨矢，携带着铸铁的锋利箭头，直没大半，只有一小节露在背脊之外。
巨大的破坏力，瞬间将它的身体猛然一滞，一捧鲜血在空中炸开一团绚烂的血雾。
“吼~咳咳~”
那是惊怒之中带着剧痛的嘶吼，它猛地翻滚起来，十丈左右的身体，疯狂搅动海水，想要缓解那种撕裂的疼痛感。
“不要停，继续射击，将我们带来的巨箭全部打空！”
亲手射出那一击的石骨，麻利的再次装上箭矢，雄浑的大嗓门，回荡在海岸之上。
战士们赤着上身，胸口的浓密胸毛被海水打湿，又被拉动弓弦时，身体散发的庞大热量蒸干。
他们的双臂隆起的肌肉，棱角分明，神情更是狂躁起来，初时的不安早已经抛在了脑后。
岸边的巨矢轰击未曾间断，铁木的大弓连续激发，响起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但这些足以正面撕开巨兽皮层的攻击，成功打乱了巨齿鲨群冲锋的节奏。
原本如同利刃般整齐破水疾行的阵型，在接连不断的巨响和撞击中变得混乱不堪。
有些巨齿鲨被入水的巨矢射中，剧痛让它们翻滚着带起的水浪，偏离了前进的方向。
有些则被受袭后惊慌的同类，撞得头晕目眩。
一头被数道巨矢击中的巨齿鲨因为剧痛和迟滞，瞬间成了后方鲨群的阻碍，也成了众矢之的。
“咔嚓！噗嗤！”
又是数根粗大的巨矢从不同角度呼啸而至，狠狠扎入它硕大的身躯。
这一波集火虽然未能击杀这头庞然大物，却让它彻底失去了理智。
大量的鲜血随着它剧烈的翻滚在水中疯狂弥漫，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原本海域中的一切气息。
这对于嗅觉灵敏、生性嗜血的巨齿鲨群来说，无疑是最猛烈的兴奋剂。
原本冲向岸边的鲨群突然停滞，随后整个群体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嗜血状态之中。
周围那些体型不一的巨齿鲨，不再关注远处的猎物，反而被同类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吸引。
它们那泛着寒光的森森利齿，毫无顾忌地撕咬向了那头身中数根巨箭的同类。
“吼~！！！”
海面上传来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头巨齿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群体暴乱的第一口食物。
剧痛让它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片海域，它疯狂地摆动尾鳍，带着身后那一群闻腥而来的疯狂同类，调转方向冲向了深水区。
仅仅片刻功夫，那头庞大的身躯就被撕开了大片皮肉，鲜血将那片海域染成了暗红色。
岸边的‘山崩’还在不断怒吼，但目标已经混乱，箭矢大多落入空处。
“停下吧，不要浪费我们的箭矢……”
杨阳看着这一幕，连忙抬手，示意停止射击。
因为那头重伤的巨鲨已经带着鲨群冲出了‘山崩’的有效射程，正在远处的海水中被分食。
战场岸边的海域，随着那些灰黑色三角形背鳍的远去，陷入了暂时的平静。
虽然那些鲨群并没有真正离去，依然在海面上若隐若现，巨矢的伤害也并没有让它们的整体战力受损。
它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但这场小小的胜利，对于巨石部落来说，已经足够了。
“嗷呜——！！”
“把它们打跑了！！”
“那是巨兽！我们亲手把它打废了！！”
短暂的寂静后，岸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石骨大扔下手中滚烫的绞盘把手，一把搂住身边同样震撼的苍狼，激动地捶打着对方的胸口，发出狂野的大笑。
“哈哈哈！看到了吗！那些畜生也怕死！它们也会逃！”
那些刚才还眼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战士们，此刻个个面红耳赤，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高举着握成拳头的双臂，向着远处那片代表着血腥的海域发出挑衅的咆哮。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巨兽帮助的情况下，仅仅凭借手中的武器，击退了这群来自深海中的强大巨兽群。
那种面对巨兽从被动挨打，到主动反击并成功驱敌的剧烈反差，让他们此刻的热血在血管中奔涌沸腾。
杨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场战斗虽然不能代表什么，却在这些蛮荒战士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自信’的种子。
从畏惧巨兽，到敢于直面巨兽，最后亲手以渺小的力量击退它们。
这种心性上的蜕变，比猎杀多少头普通野兽、凶兽都要珍贵。
只有习惯了这种血腥的洗礼，这些战士才能真正成为未来巨石部落开拓海洋猎场的锋锐刀锋。
而不是在面对巨兽时，只知道失智般的嘶吼，以及双腿颤抖连长矛都拿不稳当的盲目拼命。
“清点下箭矢，防备它们下一次的冲击！”
杨阳没有如他们一样激动，深知这群战斗力恐怖的巨兽，并不会轻易放弃。
连海王都只能在它们的嗜血中逃离，更别说这次的数量似乎更多。
刚才的混乱之中，他可清晰地看到了不少在深水中掠过的影子。
趁着那群巨齿鲨群暂时停下攻击的势头，开始分食同类的时候。
杨阳快步跑到搁浅在一块海中礁石群中的两头雌性海王龙的附近。
龙龟踩着湿滑的礁石，在那两头搁浅的巨兽面前停下脚步。
近距离观看，那震撼感远超远处眺望。
两头雌性海王龙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片礁石滩，与海王不相上下的体量让它们看起来如同两座倾覆的小山。
每一头都有将近二十丈长，粗壮的身躯即使在搁浅的状态下，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此刻，它们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
原本应该呈现出深邃紫色和苍白色的表皮，此刻被鲜血和海水浸泡得有些发白。
那些伤口…每一道都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是腹部和侧身，那里有着数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那是海王利齿留下的痕迹。
翻卷的皮肉外翻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理和白森森的骨骼，还在微微抽搐。
而那些被‘山崩’巨矢贯穿的创口，虽然不再喷涌鲜血，
但暗红色的血液依然在缓缓渗出，顺着表皮的纹路蜿蜒流淌，将身下黑色的礁石染得猩红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混合着海水的咸味，直往鼻腔里钻。
大半个身体都没入浅海之中，随着残余的海浪微微起伏。
只有那微微颤动的腹部和偶尔从鼻孔喷出的水雾，才能证明这两头深海霸主并没有彻底死去。
杨阳注意到，那头紫色雌兽的腮部有一处极大的贯穿伤，那是他亲手射出的巨矢造成的。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黑，似乎开始出现溃烂的迹象。
而那头白色雌兽的背鳍几乎被撕扯殆尽，尾部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显然是海王最凶狠的撕咬留下的。
它们…撑不了太久。
杨阳默默感受着它们的状况。
严重的伤势，透支的体力，即便有再强的生命力，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恢复任何战斗力。
更别说那些伤口若是不好好处理，即便搁浅在这里，感染和失血也会成为致命的威胁。
他心中原本升起的使用猩红火种强行驯服的念头，慢慢打消了。
以它们现在的状态，即使驯服下来，能不能活着还是两说，更别说应对此时海中的威胁。
而且两头骄傲的深海霸主，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战斗后，心神早已紧绷到了极点。
任何强硬的手段，都有可能让它们选择自我了断，而不是臣服于一个陌生、渺小的人类。
更何况…杨阳回想起刚才那场战斗中，这两头雌兽展现出的凶悍与不屈。
即便是在重伤濒死之际，它们的眼神中依然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刻入骨髓的倔强。
这样的生物，他能感觉到强逼是没有用的。
这是火种变成猩红之后，带给他的某种对‘兽’的直觉。
“还是试试老套路吧…”
杨阳低声自语，抬头看向空中盘旋的巨鹰。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在海面上投下粼粼的金光。
巨鹰的影子不时掠过礁石，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风筝。
他抬起手臂，精神连接中传递出了自己的意志。
负责警戒的巨鹰‘东倒’收到指令，收拢羽翼俯冲而下，宽大的翅膀带起一阵劲风，稳稳地落在礁石边缘。
杨阳抓住巨鹰腿上的皮索，几下便翻身上了鹰背。
巨鹰带着他凌空而起，随后缓缓落在了那头紫色雌兽无法动弹的背脊上。
脚下的触感冰冷而坚韧，带着一种奇异的滑腻感。
那布满坚硬角质和血迹的表皮，随着巨兽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是踩在一座正在沉寂的山峦之上。
杨阳能感觉到，脚下的巨兽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那庞大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但仅此而已。
重伤的它，连愤怒的力量都没有了。
杨阳蹲下身，将手掌贴在了那冰凉的表皮上。
掌心传来一种奇异的脉动感，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弱心跳。
猩红的火种在他体内微微震颤，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掌心缓缓渗透，像是涓涓细流渗入干涸的土壤。
这是他在无数次驯兽过程中摸索出的方式。
不使用威压，不使用强迫，只是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尝试建立心灵上的沟通。
他曾用这种方式，让警惕的巨鹰放下了戒备。
他曾用这种方式，让暴躁的猛兽学会了信任。
然而——
当他的意识刚刚触碰到那庞大的精神领域时，便猛然一滞。
那是一股坚韧而古老的意志。
它如同一堵厚重的铜墙铁壁，巍峨不动，将他所有的试探都挡在了外面。
不，不仅仅是阻挡。
杨阳感受到了一股深沉的…敌意。
那敌意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仇恨，而是一种刻在本能中的、对一切外来意志的排斥。
那是历经千万年生存竞争中淬炼出的孤傲与警惕。
它们拒绝沟通。
它们拒绝理解。
它们只是单纯地…敌视着一切能带来伤害的敌人。
杨阳皱了皱眉，却没有收回手掌。
他在心中默默构建起清晰的想法，努力让那些意念变得具体而温和。
‘强大的兽…’
那股意念顺着火种的连接传递过去，却像是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你们的伤需要处理，我可以帮助你们…’
依然是一片死寂，仿佛他的思想被无尽的深渊吞噬。
‘这片海域已经很危险了，那些巨齿鲨还在周围徘徊…它们在等着你们的消亡…’
这一次，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是一种…不屑？
还是漠然？
‘臣服于我，我会让海王放过你们，还会给你们提供庇护…’
杨阳不断调整着自己的意念，努力让那股想法更加清晰、更加有说服力。
‘我可以给你们食物，恢复你们的伤势…’
‘你们已经输了，但输给更强的对手并不丢脸…’
‘活着，比死在这里更有意义…’
一遍又一遍。
他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与火种连接古老意志带来的精神消耗，让他的太阳穴微微发胀。
驯兽经验已经颇为丰富的他知道，这种方式是有效果的。
至少它们能感知到自己传递过去的想法，只是不会有反馈而已。
然而，他传递了许久，那两头巨兽的意志却始终没有任何动摇。
它们没有回应他的善意。
它们没有表现出任何臣服的意愿。
那股古老的意志依然如磐石般坚固，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沉默。
杨阳甚至能感受到，它们的精神领域中…还有一种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执念。
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样东西的渴望和追寻。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顺着那两头雌兽凝视的方向望去。
那是海王潜伏的海域。
远处的海面波涛起伏，那些灰黑色的三角背鳍若隐若现，像是海面上漂浮的墓碑。
但两头雌兽浑浊的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它们的眼神空洞而专注，瞳孔中倒映着幽蓝的海水。
杨阳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两头雌兽，在被击败之后，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这个‘胜利者’身上。
它们…在等待。
又或者…是在期待。
期待那个真正击败它们、让它们心服口服的‘王’出现。
那才是它们愿意臣服的对象。
杨阳脸色微红，轻啐了一口，带着些羞恼地收回手掌，缓缓站起身来。
迎着海风，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缓解着自己的郁闷情绪。
海风吹动他的头发，带来一阵咸涩的气息。
他望着那片幽蓝的海域，嘴角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良久之后……
“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声音被海风吹散。
这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法则。
弱者向强者臣服，但这臣服从来不是因为怜悯或交易。
只有真正的王，才能让骄傲的霸主低下头颅。
他杨阳…还不够格。
至少…在这两头深海霸主的眼中，他还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