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龙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听筒里的忙音还在响。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过来,领口灌进去一股凉气。
他没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开微信乔文栋的头像。
他打了三行字,删了两遍。
第一遍写的是【刚问了刘芳芳,她的反应有点强烈,陆云峰的事说不准是真的】。
读了一遍,删了。太软。
第二遍写的是【京都陆家,板上钉钉】。
又删了。
太绝对,万一有偏差,乔文栋得把他吃了。
最后他发了这么一条:
【乔市长,我问了所有关系,都没确定回复。又向刘芳芳核实,她情绪有些崩溃,直接挂了电话。我感觉,她是有话,但我问不出。】
他点完发送,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窗缝开大了些。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陆云峰真是京都陆家的人,那他周绍龙在这件事里掺和了多少?
替乔文栋传话给陈继业,是他表弟干的,但主意是他出的。
阻挠审计的事,是他联系的审计局沈局长。
刘芳芳的工作调动,是他去人社局办的。
每一条线都连着乔文栋,每一条线也都有他的影子。
到时候清算起来,乔文栋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自己。
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寒风灌进肺腑,也难以抑制他心里的慌乱。
同一时间,乔文栋正在拨周志勇的号码。
拨出去之前,他手机震了一下。
周绍龙的消息弹出来,他看了一眼。
没看完。
只看了一行【我问了所有关系,都没确定回复】,他的手指就停在屏幕上了。
后面的字,他花了五秒才看完。
看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脑子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断断续续的,拼不整齐。
电话里周志勇在话筒里喊:“乔市长,您还在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拿到耳边。
“在。”
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您说。”
“有人举报陆云峰,在正阳县工作期间存在违纪行为,你安排人核实。”
周志勇那边顿了一下:“陆云峰?发改委那个?”
“对。”
“乔市长,这个……得有举报材料,得走纪委内部流程。”
“举报材料很快就到。”乔文栋的声音压得很低,“流程你走。”
“什么时候要?”
“这两天。不要拖到年后。”
周志勇沉默了几秒:“乔市长,这么急?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前启动调查……”
“不能让他过好这个年。”乔文栋打断他,“最好让他留在留置室里过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周志勇不是傻子。
他在纪委干了十二年,什么话是公事,什么话是私活,他分得清。
乔文栋这个语气,这个时间点,这个指名道姓的人选,明摆着是私活。
但他没法直接拒绝。
他现在的这个位置,是乔文栋一手操办的。
“乔市长,这件事要操作,我得找下面的人办,还得过我们刘书记那一关。流程上……”
“流程我来打招呼。”乔文栋说,“你只管安排做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像是把什么东西豁出去了。
周志勇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行,我安排。”
电话挂了。
乔文栋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没拿开,压在手机上面。
他盯着桌面上的裂缝看了几秒,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周绍龙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我感觉,她是有话,但我问不出】
他闭上眼。
周绍龙的意思很明白:
那个女人知道些什么,得你亲自问。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刘芳芳的号码。
这是他第一次在上班时间打刘芳芳的电话。
之前都是晚上,或者周末。
他刻意避开工作时间,怕被人看见通话记录。
但今天他顾不上了。
电话响了四声。
刘芳芳接了。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还在哭。
“文栋。”
“陆云峰的事,你想起来多少?”乔文栋没寒暄,直接问。
“我在陆云峰手机里,见过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的,和他爷爷,背景是一个院子,能看见红墙。”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大学的时候,后来他换了手机,就再也没见。”
“什么样的院子?”
“很大。门口有人站岗。穿着军装。”
乔文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别的吗?他有没有提过家里人的情况?”
“没有。”刘芳芳的声音淡了一些,“他不怎么说家里的事。我问过不止一次,他都说是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门口有人站岗?”
“我当时没多想。”刘芳芳说,“我以为那老头只是普通工作人员,谁能想到……”
她顿了顿,然后问了一句:
“文栋,他真是京都陆家的人?你真拿他没办法?”
乔文栋没回答。
“你真的怕他怕成这样?他一个副处长,能左右你当市长?”
乔文栋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文栋?”
“没事。”他挤出两个字,“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
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实锤了,天塌了。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根本不会跟陆云峰有任何交集。
刘芳芳就是他人生里最大的坑。他跳进去了,到现在还没爬出来。
她主动接近他,主动离了婚,主动跟他上了床。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都没帮上,还把他拖进了这潭泥里。
红颜祸水。
他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刚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是在找借口。
是他自己主动暗示刘芳芳的。
是他自己贪那幅画。
是他自己怕陆云峰查那几个项目。
跟别人没关系。
全是自己的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按得很重。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周绍龙又发了一条消息。
【乔市,我刚才又给刘芳芳打了电话,她说的那张照片,大概率是陆家老宅。那个位置的院子,整个京都只有四户。陆家是其中之一。】
乔文栋看完这行字。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法令纹很深,眼袋也很深。
他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木头。
窗外起风了,刮得玻璃响了一声。
他没转头去看。
他盯着桌面,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举报材料怎么写才能让纪委立案。
栽赃的度怎么把握才不像假的。
周志勇那边的人靠不靠得住。
如果陆家追查下来,他能不能把自己摘干净。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
摘干净?
根本摘不干净。
他从帮陈继业那件事开始,就摘不干净了。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周绍龙的号,张嘴就说:
“你今晚不睡觉,也得把举报陆云峰的材料给我弄出来,写他在正阳县的事,随便你编,口气别漏风。”
放下座机,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周志勇的号码,拨了过去。
“志勇,材料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乔市长……”周志勇在那边明显犹豫了一下,“您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做?”
“必须。”
“行。那我安排人准备接收材料。”
“志勇。”乔文栋又说了一句,“这件事办成了,明年你那个主任的位置,我帮你争取。”
周志勇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句:“乔市长,我尽力。”
挂了电话。
乔文栋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上还亮着周绍龙那条消息。
【陆家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街道上的车流在路灯下面一排一排地往前挪。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杯子,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水都没得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