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米？那得多少人力？”


    “我算过，两个人一天清一道沟，十二道沟二十四个人轮班，运淤泥再加十二个人，三十六个人，农场能调出来吗？”


    王队长掰着手指头算道：“能，砖窑那边先停两天。”


    “不能停砖窑。”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朱曼彤走过来，她五个月了，肚子已经大了，走路慢，但今天还是来了，蓝布褂子被汗浸湿了后背。


    “砖窑不能停，酿酒也不能停，生产集团的现金流靠这两条线。。。”她走到沟边，看了一眼沟底的白霜，而后又补充道：“清淤的人从编织组调，妇女也能干，运淤泥用架子车。”


    秦墨白看着她，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


    “你该在屋里待着。”


    “屋里待着盐碱化就好了？”她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王队长说道，“编织组二十个妇女，明天一早到地里，架子车六辆，从面粉车间借。”


    王队长点头道：“好。”


    6月17日，压盐灌溉启动。


    三台抽水机全开，井水从地下抽上来，通过临时铺设的明渠送到青稞地和向日葵地，亩灌十方，小水勤灌。


    秦墨白站在青稞地头，看着水顺着垄沟慢慢渗进土里，水线往前推进，表土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


    他蹲下来，拿探针插进刚浇过水的土里，2.7ds/m。


    浇之前是3.4，降了0.7。


    “有效，”他站起来，对韩衣老师说道，“但只能压表土，深层盐分压不下去，得配合排碱沟和截水沟一起用。”


    韩衣老师蹲在地里，青稞苗已经长到十公分高了，间苗之后留下的壮苗长得还算精神，但叶尖还是有点发黄。


    她拔起一棵看了看根。。。比上次好，根毛多了一些。


    “向日葵出苗了。”她指着旁边一块地道，刚补种的向日葵，两片子叶顶出土面，嫩黄嫩黄的。


    “盐度多少？”


    “那块地浇完水是3.1，向日葵能扛住。”


    秦墨白点头，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花花的，没有一丝云，蒸发还在加速。


    6月18日，临界点，凌晨三点，秦墨白没睡。


    数据摆了一桌子，200个节点的读数，排碱沟排水量，截水沟渗水数据，灌溉量，气温，蒸发量。


    他在纸上画了一张系统框图。。。


    输入端：蒸发量（扰动）下降、土壤水分下降、毛细管作用上升、盐分上返、表土ec上升、植物胁迫。


    排碱沟排水（负反馈）、截水沟截流（负反馈）、压盐灌溉（负反馈）。


    三个负反馈环路并联，但扰动太大了，蒸发量像阶跃信号一样从4mm/d跳到了9mm/d，三个负反馈的增益加起来，勉强能压住，但裕度不够。


    他在框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系统处于临界稳定，相位裕度＜10°，任何额外扰动（如大风、停水、清淤延迟）将导致振荡发散。”


    就像电路里的边缘振荡。。。你看着波形还算是正弦波，但稍微碰一下，就变成方波了。


    他得加增益，加什么？


    他盯着框图，排碱沟的排水能力有上限。。。沟深一米二，已经到底了，截水沟刚挖好，还没完全发挥作用，压盐灌溉受限于井水出水量。


    需要第四个环路。


    他拿起铅笔，在框图下面画了一条新线。。。生物排盐。


    植物本身就是一个离子泵，向日葵、甜菜、苜蓿。。。它们的根系能从深层土壤吸水，同时把盐分富集在茎叶里。


    收割之后，盐分就被带出了系统，就像电路里的有源负载。。。不是被动地等信号过去，而是主动地把能量抽走。


    他翻到数据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长期方案：1）暗管排水网络（替代明沟，免清淤，持久运行）；2）生物排盐（耐盐作物轮作，每年带出盐分量估算）；3）监测网升级（500节点，实时反馈）；4）。。。”


    他停了笔，第四项写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推开门。


    戈壁滩的夜，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像示波器屏幕上的噪声底，远处，排碱沟的方向，抽水机的引擎声在夜风里隐隐传来。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永久解决方案。


    不是排碱沟，不是截水沟，不是压盐灌溉，这些都是应急，就像电路烧了之后你拿风扇吹。。。能降温，但治不了根本，根本问题是散热设计不对。


    戈壁滩的根本问题是水进来了，但没有出路；滴灌把水送进来，地膜把蒸发通道堵了，水带着盐进来，盐出不去，系统没有输出端口。


    他需要一个完整的排水网络，不是明沟。。。明沟要清淤、要维护、要人力，是暗管，地下铺设透水管，像毛细血管一样铺满整个灌区。


    水通过管壁渗入管内，汇入集水井，再抽走，不用清淤，不用人工，持续运行。


    但他没有足够塑料管，70年代，戈壁滩上，没有pvc，没有hdpe。


    有别的材料吗？


    他想起去年在砖窑看到的。。。烧砖的时候，如果故意不烧结，做出来的砖是多孔的，透水，如果用这种多孔陶管埋在地下，接缝处用棕皮或麻丝填塞，外面裹一层碎石子滤层。。。


    陶管暗排系统。


    古罗马人用过，新疆的坎儿井也是类似的原理，技术不新，但加上他的监测网和自动控制逻辑，就是一个闭环排水系统。


    他转身回桌，拿起笔，在第四项下面写：


    “4）暗管排水网络（多孔陶管、滤层、集水井）；替代明沟，免维护，持久运行，需砖窑配合试制陶管。”


    写完，他放下笔。


    烙铁还热着，旁边放着两块没焊完的板子。。。500节点扩建的先头批次，他得继续焊，但今晚不行了，脑子已经转到了极限。


    他趴在桌上。头埋进胳膊里，松香味儿在棚子里弥漫。


    6月20日，转折来了，数据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