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安东尼奥没想到的是，自己快要演砸时，维克托居然继续说了下去。
“伊凡大帝的意思是，以冰原中心的无主峰为界，东西各划十五里，双方互不在该区域驻军。”
看安东尼奥还在发呆，维克托顿了顿，竟向安东尼奥跪了下去。
“这已是我国的诚意之举，毕竟无主峰以西有着寒霜帝国时代经营的矿脉，这点上，我们无法让步。”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安东尼奥张了张嘴。
目前为止，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边境？矿脉？无主峰？
这些他完全没有印象，能回忆起来的只有卡洛斯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和“谁爱要谁要”的醉话。
“你说矿脉给寒霜帝国，这不太好吧。”
安东尼奥拖长了调子，试图争取时间，然后对上了维克托的眼睛。
维克托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可按照微臣的方案，另一侧的商道是完全归阳光国度所有的…而陛下您此前一直在使用这条商道拓宽自己的航路。”
这点卡洛斯好像说过！！！
从做梦状态中清醒，安东尼奥记得卡洛斯以前就经常和自己说过阳光国度立志于和世界各地的人交朋友。
航路不能断，确实是底线。
安东尼奥舒了口气，没想到维克托居然记住了自己随口一说的谈资，剩下的，就是闲聊了。
“但中间的无主峰，谁说了算？”
“自然是双方共管。”
“好！”
安东尼奥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决定。
“无主峰共管，本王同意。但东西各划十二里。
商道再让寒霜帝国五里，给你方留足矿脉外围的安全区。
作为交换，寒霜帝国和阳光国度的矿石交易，必须免税。”
听到这话，维克托的紫眸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温和的赞许。
“陛下思虑周全，我想伊凡大帝定会满意。”
随后他们又就细节谈了小半个时辰，比如商队通行的季节限制、矿工与商队发生纠纷时的裁决权归属、边境碑文的措辞等等。
每一次安东尼奥露出迟疑的神色，维克托就会恰到好处地补充一句“关于这一点，寒霜帝国的律法是这样规定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向上级汇报工作。
维克托懂得真多啊，不愧是伊凡大帝的弟弟。
安东尼奥知道那是在给他递台阶。
等最后一项条款敲定，安东尼奥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今日所议之事，待本王命人整理成正式文书，再让使者带给你们。 ”
“有劳陛下。”
维克托又行了一礼，紫眸在他的王冠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臣告退。”
待维克托退下后，卫兵队长凑上来，脸上那副憋笑的表情终于收敛了几分，换上了真心实意的惊讶：
“陛下，您刚才谈得可真好，简直是卡洛斯国王本人附体！”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0安东尼奥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忍不住往维克托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位维克托大人安顿在哪里？今晚设个便宴，本王要亲自招待。”
他想至少得当面道个谢。
晚宴设在一间小厅里，比起正式宴会厅的排场显得随意许多，长桌上铺着阳光国度盛产的橘色亚麻桌布。
摆了几道简单的炙烤羊排和时令水果，还有一壶安东尼奥特意嘱咐的温热的蜜水。
维克托踏进小厅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仍然是寒霜帝国学者惯穿的素色袍子，只是质地比白天的正式装束柔软许多。银发披散在肩上，还没完全干透，大概刚洗过澡。
看见安东尼奥还穿着国王的衣服，他忍不住笑。
“安东尼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不用穿成这样了吧。”
“真的，早不想穿了！！！”
听见维克托的话，安东尼奥几乎是立刻就把外袍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王冠也被摘下来搁在桌角，金色的短发被压得翘起一撮。
“维克托，刚才在大殿上，谢谢你。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今天肯定会把事情搞砸。”
只是听见安东尼奥的话，维克托端起蜜水抿了一口，平静地说道。
“卡洛斯国王这样做，未免太过草率了。”
安东尼奥一愣。
“不要误会，我不是质疑阳光国度的国政。”
维克托抬起眼，有些担忧地说道。
“卡洛斯一走了之，你又什么都不懂，万一我趁火打劫呢？”
安东尼奥忽然笑了。
他好像明白卡洛斯一走了之让他当这个国王的原因了。
阳光国度的朝臣们又不是瞎子，安东尼奥喜欢维克托的事，早就传开了…也就是知道在寒霜帝国，同性之恋是死罪，才没有人宣扬。
“我明白了，让你过来帮我这件事，是卡洛斯的主意。”
维克托愣住了，没想到还是被安东尼奥看出来了。
沉默了很久，他掏出了羊皮纸，上面依旧是熟悉的卡洛斯的字迹——
嗨，亲爱的维克托。
看在我支持你们俩那么久的份上，今天安东尼奥要在我的大殿演一场国王的戏，你不会让他搞砸的吧。
爱你哦～
果然。
卡洛斯看了维克托一眼以后，就确信了维克托的人品。
他在成全他们。
维克托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杯子里的蜜水喝完，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走到小厅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安东尼奥一眼。
“还有…别再用三角翼了。”
然后他走了出去，素色的袍角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安东尼奥呆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还没怎么动的蜜水，又看了看歪倒在桌角的王冠，忽然觉得这间小厅大得有点过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卫兵队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陛下？您还醒着吗？”
“进来吧。”
门被推开，卫兵队长那张总是憋着笑的脸探了进来，看见安东尼奥像条晒蔫了的海带一样瘫在椅子上，便干脆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陛下，其实臣有件事忘了跟您说。”
“说吧，反正我今晚也睡不着了。”
“那位维克托大人，”
卫兵队长指了指窗外北方的天际。
“其实是飞行兵送他过来的。”
安东尼奥猛地坐直了身体。
飞行兵。就是那种穿着冰甲能在天上飞的那支近卫兵队，他们的移动速度也很快，鞋尖上都是磨好的冰刃。
“之前听说过没见过，今天可算开了眼了。”
卫兵队长一边啧啧惊奇一边说道。
“红色城堡到咱们王城，骑快马少说也要七八天，但飞行兵只要半天就到了。”
听到这话，安东尼奥瞪大眼睛…维克托是为了他才这么快来的。
这一刻，他真想追上那离开的背影，请求维克托留在这里，这…可以公开他们关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