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我回来了。”
勇气和忍踩着积雪回来时,渡边光已经把妹妹哄得差不多了。
“对不起叔叔,让你担心了。”
忍向渡边森贤道了歉,渡边森贤点了点头。
然后看葵,她蜷在廊下的被炉边,袖子半掩着脸,抽噎声已经弱下去,偶尔才抖一下肩膀。
光蹲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忍甩了甩脚上的雪,凑到葵身边蹲下。
“葵,刚刚的事勇气和我说了…。”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兄妹三人能听见的语调说道。
“但他真不是故意气你的,就是认出你了,想跟你说说话,没想过你听到正义的事会伤心。”
葵的袖子动了动,露出一只泛红的眼睛,没说话。
而听到这话,光的手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忍脸上。
“忍,你怎么在替那个外人说话?葵才是我们的妹妹!!!”
忍愣了一瞬,随即抿了抿嘴。
“我当然知道,光,”
他直视着光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可我也知道叔叔希望我们能和勇气好好相处。他大老远从夜京城来北州,总不能第一天就被我们轰出去吧?”
光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渡边森贤。
叔叔站在门廊下,风雪吹乱了他的鬓发,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四个孩子。
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光分明看见了他眼底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一刻,光有些不高兴。
为什么勇气才来这里这么一会儿,叔叔和忍就在帮他。
光收回了目光,他感觉自己有点孤单。
但不可察觉地,光重新把声音放柔对葵说话,他觉得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待在渡边家。
“好啦,葵。反正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去古德岛了。勇气也才刚到,咱们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呀?”
葵没有察觉,她抽了抽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哭声终于彻底止住了。
晚上了,气氛仍然有些僵。
葵坐在被炉边,埋头小口喝着味噌汤,始终不看勇气的方向。
每当勇气试图递点什么过去,她就假装没看见,把脸转向另一边。
光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虽然不喜欢勇气,但他好像是真傻。
他伸手从桌角的果篮里摸出一只橘子,递到勇气面前。
“光,你这是做什么呀?”
勇气看着手里的橘子一脸茫然,他握着那只橘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对面缩成一团的葵,完全没明白光的意思。
忍在旁边急得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把勇气拎起来晃两下,最后无奈地提醒勇气。
“葵喜欢吃橘子,而且喜欢剥好的那种。”
“哦哦。”
勇气恍然大悟,赶紧埋下头手忙脚乱地剥橘子,指甲缝里嵌了满手的橘皮油,把白丝一根根择干净,又把籽挑了出来。
然后把剥好的橘子捧到葵面前,然后一声往地上重重一跪,额头几乎贴到榻榻米上,完完整整地行了一个士下座。
“对不起,葵!!!”
声音洪亮得把满桌人都震了一下。
“我真的是因为认出你是帮正义哥捡刀的女孩子,我心里想的是唉居然是你啊,嘴巴就自己动了!!!”
葵盯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后脑勺,好半天没说话。
他是不是缺心眼,自己可被他的哥哥甩了!!!
一桌子人都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葵才伸出手,拿起了那瓣剥得不太好看、但确实干干净净的橘子,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完了。
“你起来吧。”
听见葵的话,勇气猛地抬头,看见葵虽然眼眶还红着,但眼底的泪意已经散了。
如蒙大赦,宫本勇气爬起身来,老老实实坐回自己位置上。
又安静了一会儿,葵忽然开口了:
“你的剑术,是在哪儿学的?”
勇气一愣,随即挺了挺胸,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分得意:
“当然父亲大人教的。
我三岁就握木刀了,五岁开始练习二天一流。”
“嗯,好了,我知道了。”
葵捏着橘子瓣的手停了停,目光垂下去。
“…要是父亲还在的话,我们大概也能学吧。”
“怎么,葵有兴趣?”
光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咳嗽了两声,他的身体太弱,刚刚追完忍哄了葵以后,休息了好久才来这里。
“我没有,”
葵摇摇头,抬眸看了一眼对面始终低头不出声的忍。
“不过忍有吧。“
听见妹妹的话,忍猛地一僵,筷子悬在半空。
光顺着葵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想起平日里叔叔教他们辨认药材时,忍总是坐立不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
也是,他确实对医学馆的事,毫无兴趣。
光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勇气却已经抢在前头:
“葵,你不用担心的,这件事我已经打算好了!”
他转头看向忍,眉毛一扬。
“之后我就写信给父亲大人,让他帮忙找个师父来北州教忍。”
满桌安静了一瞬。
光放下碗,嘴角微微一抽。
…在勇气嘴里,还真是没有任何秘密啊。
他往后靠了靠,意味深长地看了忍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揶揄。
“难怪刚才你帮着他说话,原来是被他贿赂了啊。”
“光…你不要误会…”
听见这话,忍的脸刷地涨红了,声音也高了几分。
“我压根没指望他父亲能答应这种事好吗!
他父亲可是剑圣,哪有空管我们北州一个没爹的小孩?
我、我就是觉得叔叔难做才——”
“不是,忍,你干嘛不相信我,我说了会让父亲大人答应的!!!”
听到忍的话,勇气急了,拍了一下桌子,把汤碗震得一声响。
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事忍根本都没当真,看得出来他也是觉得勇气很笨了。
“行行行,那勇气,这事儿你也得和自己的主公说吧,怎么能擅自决定呢…”
“对哦,光说得对。”
于是小小的勇气来到了渡边森贤跟前,然后一本正经地二次士下座。
“主公,我想带忍去练剑可以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渡边森贤身上。
而他本人整个人已经呆住了,他真的从来没有想到过,哥哥的孩子们,居然有想练剑的。
芳臣在世时从未提过,他也从不敢想。
他一直以为这三个孩子会像他们父亲一样,安安稳稳地守着医学馆,在北州的雪里长大,然后成为医者,把这个家传下去。
可忍那双攥紧筷子的手,和方才那一声我没有指望里藏着的、不敢说出口的渴望,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太好了,北州武士的血脉有机会延续了。
“可以的,勇气。”
渡边森贤放下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不用写信,改日我去一趟夜京城,亲自跟你父亲商量这件事。”
“谢谢主公!!!”
勇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冲忍挤了挤眼,却发现忍的眼眶有些红。
这一顿饭中渡边忍再也没有说过话,只是等快要睡下后,来到了勇气的跟前,做出了勇气刚刚的那个动作。
虽然不够标准。
“谢谢你,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