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条?
这个名字像一块从冰山顶崩落的巨石,轰然砸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把炭盆里那点可怜的暖意碾得粉碎。
勇气和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比北州透骨的凉。
北州的土地就那么贫瘠的几块好田,渡边家与东条家为了水渠和地界,从上一代起就互相递过状纸、拔过刀。
后来东条家出了钱,买通了黑色鲛人,把渡边芳臣砍成了血葫芦。
阿努廷那把火,与其说是灭口,不如说是把两家的旧账连本带利地烧成了灰。
“果然,没那么顺利啊。”
忍趴回去了,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透出来。
勇气没接话。
他盯着幸村三郎花白的后脑勺,攥紧了雪走。
现在还有一件更恐怖的事。
阿努廷说过东条家的人应该死绝了。
现在那自称东条的买家,他到底是谁?
“老板,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知道。”
幸村三郎转过身,昏黄的眼珠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
“快到罗西娜了,靠近之前喷泉的附近的一排仓库。
他每三个月来我店里换一次书,算算日子也快了。”
“那,我们后面再来一趟。”
忍点了点头,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踉跄着扶住了书架。
勇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的手腕烫得吓人。
“烧成这样了还没事?!!!”
“不许说。”
看着忍有点昏沉的样子,勇气急了。
“你觉得瞒得住葵吗?!!!”
听着二人的争吵,幸村三郎走过来,从柜台后拎出一件半旧的棉斗篷,不由分说披在忍肩上。
斗篷带着旧纸张和樟脑丸的味道,宽大得能把忍整个裹进去。
“本来就发烧,还穿这么少往外跑。”
幸村三郎皱着眉,把斗篷带子系紧。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忍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火,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谢谢老板。”
“嗯,不客气…勇气,快送他回去。”
“好。”
勇气扶着忍,推门走进风雪里。
他招手拦了一辆过路的鹿车,车夫裹着厚厚的毡帽,呼出的白气在昏暗中一团团散开。
“你离这里近,先回去吧。”
忍把斗篷裹紧,然后靠在了后排。
“不行,你都这样了,先送你回公寓。”
勇气进了车厢,让忍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而且你偷偷溜出去,光和葵肯定很生气,等他们骂完你,我再走。”
忍愣了一下,可能是睡在一个比自己矮的人身上实在不好意思,最后他别过头,轻声对勇气说。
“谢谢…”
鹿车行驶了,风灯在头顶晃悠,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细长而孤单。
忍睡着了,一路上。
直到到了公寓才被勇气叫醒了才下了车。
罗西夫公寓的轮廓在风雪中显形时,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影。
葵抱着手臂,她旁边站着个两米高的和琥珀江南一样的壮汉,但很可惜并不是琥珀江南,因为他左眼上覆着一只玄色眼罩,银链从耳后绕到颈间,在暗处泛着冷光。
是琥珀江南的孪生哥哥,琥珀琢磨。
当时自己杀主公的事东窗事发,琥珀琢磨不由分说直接捉自己,打算带走处置。
勇气心里“咯噔”一声。
琥珀江南虽然满口脏话,但至少好说话;可琥珀琢磨,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三辈子。
他下意识往门里瞥了一眼,阿努廷也不在。
预想中对大骂没有出现,葵快步迎上来,手指往他额头上探,触到一片滚烫后,眉头拧成了死结。
“忍,你真是…看光睡下才多久?连外褂都不拿就往外跑!”
“我——”
“先休息吧,你这样应该是受凉了。”
“好。”
看着忍一拐一拐地回去了,琥珀琢磨忽然出声,说出了刚刚勇气想问的问题。
“江南和阿努廷掌门已经被送回营地了。
夜妃大人这边地方太小,没有能关犯人的地方。”
果然啊。
勇气咽了口口水,琥珀江南还真讲义气,真的让自己哥哥看住光他们了。
他顿了顿,眼罩边缘微微动了动,像是那只被遮住的瞳孔在皮下转动。
“那么你也回去吧,不送你了。”
“好。”
勇气答应完,却是忽然想起了自己被带走前的事
“琢磨先生,幽芳公主会怎么处理阿努廷的事???”
琥珀琢磨转过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注视勇气半晌。
他觉得勇气今天周围的气息,十分奇怪。
“不清楚,鬼樱国的内政和我们没有关系。。”
“啊?”
“不说这个了,你和忍先生偷偷溜出公寓,玩得开心吗?”
“什么?”
琥珀琢磨的发难,勇气没听懂,可还没等勇气回答,琥珀琢磨却笑道。
“算了,还是看见了有趣的东西。”
别说这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啊!!!
勇气后背窜起一层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看见了什么”,琥珀琢磨却已经转身,抬手招来另一辆鹿车。
好吧,这是下逐客令了。
不多说,勇气离开了,时间也就这样到了晚上。
公寓里点了炭炉,光靠在榻上,膝上摊着一本没翻页的书,脸色在火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葵端来的粥搁在旁边,已经凉了一层油膜。
渡边三兄妹围坐在矮案边,说是共进晚餐,其实只有葵和忍在动筷子。
光握着汤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一口没动。
“光,还是没有胃口吗?”
“嗯。”
托着腮看着忍和葵吃粥,这一刻的光感觉自己无疑是幸福的。
明明许愿的时候,想着这样就好。
窗外风雪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窗户。
“失礼了。”
但突然间,门被敲响了,没等回应,宫本无量已经推门而入。
他的眉毛上挂着雪,木屐在门槛上磕出沉闷的响,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真奇怪,我还以为勇气应该还在这里。”
他环视屋内,目光扫过葵、光、忍,最后落在那张空着的坐垫上。
看着宫本无量旁若无人搜索勇气的样子,忍坐不住了。
“宫本无量,你有没有把渡边家放在眼…”
“我和幽芳公主也说了,她允许我来这里找的。”
解释完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焦急的宫本无量还在寻找勇气的声音,嘴里喃喃道。
“勇气那小子怎么把阿努廷带到公寓来那么久,自己却还没回营地呢?”
勇气没回去?!!!
听到这话,忍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案上。
宫本无量现在的样子和上一次正义从和神山来寻找勇气的样子如出一辙。
巨大的恐惧让渡边忍猛地站起来,棉斗篷从肩上滑落,露出烧得通红的脸和一双瞪得滚圆的眼睛。
“我们早让他回去了!琢磨先生给他叫了鹿车——他早就该回营地了才对!!!”
什么。
听到这话,宫本无量停止了寻找。
风雪从他背后灌进来,吹得炭火剧烈摇晃。
“…可是,那辆鹿车,是空的。”
宫本无量说的是停在罗西利亚营地的鹿车。
屋里死寂了一瞬。
很明显,勇气出事了。
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忍踉跄着扶住案角,指甲抠进木纹里。
他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