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老城区，幸福里小区，三栋404室。


    雨还在下。


    生锈的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清璇拧开门锁，把沉甸甸的粉色书包往玄关鞋柜上一甩，踢掉小皮鞋，蹬上那双印着粉色小兔子的旧棉拖鞋。


    连日来绷在脸上的冰冷和肃杀，在踩上拖鞋的那一刻全数卸干净了。


    “爸，妈，我考完啦！”


    清脆的声音在不足六十平米的老旧客厅里回荡。


    厨房里立刻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抽油烟机呼呼地转着，一股浓郁的糖醋排骨香味飘了出来。


    “哎呀，我家大宝贝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妈去菜市场抢了最新鲜的肋排，专门给你补脑子的！”


    围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走出来，脸上堆满慈爱的笑，眼角的鱼尾纹里都透着宠溺。


    “真香。”


    林清璇吸了吸鼻子，眼角弯起来。


    客厅那张褪了色的布艺沙发上，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抖了抖手里的江城晚报，放下来，笑呵呵地看向女儿。


    “考得怎么样？不过不管怎么样，尽力了就行。我家清璇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快去洗手，你妈为了这顿饭折腾一下午了。”


    “嗯！我这就去！”


    林清璇重重点头，一路小跑奔向洗手间。


    缩在她校服口袋里的粉色毛球也探出半个身子，那双动漫化的卡姿兰大眼睛里闪着泪花。


    “呜呜呜，多么温馨的碳基生物家庭日常啊！这就是亲情的羁绊吗？”


    灯光昏黄，饭菜飘香。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


    三公里外。


    苏岩征用的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是陷入无序狂欢的江城夜景，套房内部的气氛冷得能冻死人。


    沈幼微跪在地毯上，满头大汗地调试一台闪着幽蓝光芒的庞大仪器——s级高维能量探测仪，异常局地下五层a级战略物资储备库的好东西，苏岩趁乱顺走的最高端设备之一。


    “老板，探测阵列组装完毕，正在强行剥离表层物理伪装……坐标锁定，目标：幸福里小区三栋404室！”


    “接过来。”


    苏岩瘫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枸杞茶，心跳快得发疼。


    档案室那份绝密文件上的白底黑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父母双亡，独居八年。


    那她回家喊的那声“爸妈”——


    到底是在叫谁？


    探测仪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正前方占了一整面墙的全息投影大屏猛地闪了一下。


    画面出来了。


    没有温馨的客厅。


    没有碎花围裙。


    没有糖醋排骨。


    更没有那份散着油墨味的江城晚报。


    屏幕上的画面，像被浓硫酸泼过的人脸——五官还在，但每一处都扭曲到能把正常人的理智当场撕碎。


    哐当。


    苏岩手里的保温杯砸在地毯上。滚烫的枸杞水泼了一裤裆。


    他没躲。


    识海深处，那柄一向高傲到懒得搭理凡人的赤霄剑，发出了一声见了鬼的颤鸣。


    在探测仪毫无滤镜的高维视界里——


    那个不足六十平米的客厅，被浓稠的实质化暗能量完全填满。


    而厨房和沙发的位置上，盘踞着两团东西。


    厨房里那个，不是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


    那是一坨由无数惨白眼球、腐烂内脏和紫黑色触须粘合成的巨大肉山。庞大的躯体几乎把厨房墙壁撑裂，暗紫色的液体顺着体表不断滴落，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无底黑洞。几百根粗如儿臂、长满倒刺的触须卷着几块不明碎块，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锅里疯狂翻搅。


    那锅里散发出来的不是糖醋排骨的香味。


    是足以让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剧毒辐射。


    沙发上端坐的也不是什么看报纸的慈父。


    那是一团完全由折叠维度空间和凌乱几何图形拼凑成的东西。躯体不断自我吞噬、又不断重组。它没有手，用两根滴着黑色脓液的倒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由毁灭法则编织成的半透明薄膜。


    假装那是一份报纸。


    两只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高维存在，正以一种滑稽到极点、又惊悚到极点的姿态，僵硬地扮演着人类父母。


    沈幼微只看了一眼。


    她捂住嘴巴，猛地转身，趴在垃圾桶上疯狂干呕。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疯了。”


    苏岩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原本以为，林清璇是压力太大精神失常，在空屋子里对着空气演独角戏。


    事实比他最疯狂的设想还要离谱一万倍。


    她没有对着空气演戏。


    她把两只足以抹平半个神州的灾厄级高维生物，硬生生按在这间破屋子里，给它们套上了“爸妈”的皮。


    “老……老板……”沈幼微扶着垃圾桶边沿，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两只超s级渊源体……它们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在那里假装做饭和看报纸？！”


    “你瞎了？”


    苏岩指着屏幕。


    “你仔细看。”


    “看它们翻炒的触手。”


    “看它们拿报纸的倒刺。”


    “是不是在抖？”


    沈幼微强忍恶心瞥了一眼。


    愣住了。


    真的在抖。


    那只肉山在假装端出排骨时，几百只眼球里同时流露出了一种极其人性化的情绪——


    恐惧。


    那只几何体怪物在假装看报纸时，身上的空间褶皱因为极度紧张正在疯狂抽搐。


    它们不是不想反抗。


    是不敢。


    连逃跑的胆量都没有。


    苏岩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放进绞肉机里搅。


    为了能顺利体验高考。为了能有一个可以喊“爸妈”的家。


    她不光篡改了现实，她连这两只高维生物的精神认知底座都给重写了。强行扭曲它们的意志，把它们变成维持日常幻境的工具人。


    最可怕的是，连那个毛球，都被她无意识散发的能量催眠了——真以为那是一盘糖醋排骨。


    苏岩瘫回沙发，捂住脸。


    “我见过压榨员工的，见过拖欠工资的，见过让员工自带电脑上班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致的荒诞。


    “但我头一回见到，有人强行抓捕不可名状的宇宙邪神，来给自己当全职家庭保姆的。”


    “这算什么？雇佣高维童工？克苏鲁级别的劳动改造？”


    “人家邪神跨越维度降临地球，是来毁灭世界的！结果被一个高中生按在厨房里天天颠勺炒排骨？还不给交五险一金？！”


    屏幕里。


    林清璇洗完手，蹦蹦跳跳走到餐桌前。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


    “妈，你今天做的排骨真好吃！”


    苏岩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屏幕里，两头超s级怪物的庞大躯体同时剧烈颤了一下——像是害怕她觉得味道不对。


    紧接着，厨房里传来更加卖力的锅铲声。


    “老板……我们怎么办？”沈幼微擦着冷汗，“那是两头超s级怪物，随时可能失控引发维度崩塌……而且林同学她，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关掉仪器。”


    苏岩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拔掉电源。立刻。马上。”


    “可是——”


    “可是个屁！”


    苏岩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屏幕。


    “失控？你看看那两个邪界老登吓成什么孙子样了！借它们十个胆子敢失控吗？！只要那位祖宗觉得今天这排骨咸淡合适，江城就是全宇宙最安全的地方！”


    沈幼微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拔电源。


    苏岩飞快整了整湿透的衣服，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记住。从今天起，我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同时，动用一切资源，把幸福里小区三栋周边的安保级别提到最高。”


    “绝对不能让任何不长眼的变异兽、暴徒、神经病觉醒者，去打扰那家人的温馨晚餐。”


    他拍了拍腰间已经彻底停止颤鸣的赤霄剑。


    “谁敢让林同学吃不好这顿糖醋排骨，谁敢让那两头邪神下岗——我就把他切成排骨，送过去当明天的食材。”


    沈幼微拔掉了电源线。


    屏幕黑了。


    套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暴雨敲打落地窗的声音。


    苏岩站在窗前，盯着幸福里小区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


    那两只超s级渊源体的能量波动特征……


    不对。


    它们的能量底色，和林清璇身上的高维能量，不是“主从关系”的共振频率。


    是同源的。


    完全同源。


    就好像……那两只东西，根本不是被她从外面抓来的。


    而是从她体内——


    苏岩猛地掐掉了这个念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


    “去哪？”


    “买板蓝根。明天还有大买卖。”


    他拉开房门，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


    “还有，把今晚的探测记录彻底销毁。不是加密，是物理销毁。一个字节都不许留。”


    门在身后合上。


    沈幼微瘫坐在地毯上，盯着那台已经断电的探测仪，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刚才屏幕黑掉前的最后一帧画面——


    那只“母亲”肉山的几百只眼球，有一只，正在看着林清璇的后脑勺。


    那只眼球里的情绪，不是恐惧。


    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