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鲁有田,早就在钦差大人走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城。
他连来的时候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都不敢摆了,只带了两个随从,骑了三匹快马,沿着官道一路狂奔。
他怕自己走晚了就走不了了。这一趟隆安县之行,可以说是吃了一次大亏!
银子赔了八千两,脸面丢了个精光,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鲁有田马不停蹄地赶回平安县,风尘仆仆,满肚子窝囊气。
到了自家门口,翻身下马,刚把马缰扔给随从,还没来得及迈步进门,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家大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靛蓝色的七品官袍,身形挺拔,双手负在身后,正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像是在欣赏什么风景。不是陈长安是谁?
鲁有田面色刷地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左右张望了一圈。
他身后还跟着四名随行的捕快,这让他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而且他发现陈长安只有一个人,没带随从,没带兵器,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他家门口。
但即便如此,面对陈长安一个人,鲁有田依然变得谨小慎微,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陈大人,你怎么来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可嗓子眼还是发紧。
陈长安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可鲁有田怎么看怎么觉得后背发凉。
“我这次找鲁大人自然是有事啊。”陈长安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他往前走了两步,鲁有田就往后退了两步。
“想找鲁大人合作。有一件大事,我想跟你商议。”陈长安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神秘感,“如果做好了,或许鲁大人立下大功,就可以从这平安县调走,步步高升!少说也能升到六品。”
他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知道你是为六皇子办事的人,是六皇子的心腹。
就凭这件事,若是能够办成了,六皇子脸上也会挂彩,在大梁国王面前必然也会得到嘉奖。”
鲁有田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来回变幻了好几次。从震惊到狐疑,从狐疑到犹豫,从犹豫到恐惧。他心里压根就没底!
因为他太了解陈长安了,这个人精明到让人感觉到可怕。被这种人找上门来谈合作,比被狼盯上还要危险。
可“六品”那两个字像是钩子一样挂在他心上,还有六皇子!
陈长安怎么会知道他是六皇子的人?
这件事他藏得极深,连平安县衙的师爷都不知道。
鲁有田咽了口唾沫,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就在这里说吗?”
陈长安四外看了一眼,目光从破旧的院门扫到街上往来的行人。
他淡淡一笑。
“难道鲁大人这么憎恨我,这么大的事,也不请我进屋子里坐坐?”
鲁有田心里没有底。
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犹豫再三,终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
“你们都退下吧。”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捕快挥了挥手,声音压得低沉。
“我有要事要和陈大人商谈。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允许进入县衙。”
随着鲁有田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四名捕快一字排开,抱拳应了一声。
然后便退到了大门两侧,将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鲁有田这才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陈长安朝县衙方向走去。
两人穿过前衙的公堂,绕过照壁,径直来到后衙的后花庭。
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
早有丫鬟得了吩咐,手脚麻利地端了两盏热茶送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鲁有田刚一落座,屁股还没坐热,茶盏还没端起来。
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呼唤。
“老爷,你回来了老爷。”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的脆响。
三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从月亮门那边涌了进来,后头跟着两个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的捕快。
那些女人压根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推开捕快就往院子里冲。
老大、老二、老三全来了。
鲁有田才出去一天一夜,这几个女人在家就已经待不住了。
一听说老爷回到了平安县,此时正在县衙之中,为了争宠,全都争先恐后地跑了过来。
“老爷,这日子没法过了!”
左边那个穿桃红衫子的小妾抢先扑到石桌前,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大姐也太欺负人了,她串通管家打麻将的时候出老千,把我们的钱全都赢走了。搞得我现在想买一盒胭脂都没有钱,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谁说不是呢!”
右边那个穿翠绿襦裙的也不甘示弱,挤开桃红衫子凑上前来,声音又尖又细。
“大姐平时管得就严,咱们家的开销本来就小。我这肚兜都磨出洞了,蚕豆都露出来了,磨得生疼,实在没钱换新的。这要是让外人看见,还以为咱家老爷虐待咱们姐妹呢。”
那两个捕快拦也不是放也不是,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都憋红了。
至于那位大夫人,她不慌不忙地走在最后面。
她比鲁有田还要大上两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对襟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相貌不算难看,只是略显了几分老成,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纹路。
她身上带着一股成熟妇人的沉稳,既不像那两个小妾又哭又闹,也不急着开口辩解。
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到两个小妾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老二啊,你说的那是什么话。谁能看到你的蚕豆?除非你背后勾引野男人,不然谁看得到。”
大夫人的语气不轻不重,却一针见血。
“内衣破了补一补不就得了,谁家女人还不会捏两针针线?”
她转过头来,目光又落在老三身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还有你,老三,什么叫我和管家出老千?明明是你自己技不如人,输了钱还有往回要的道理?”
“哪有你说的那么惨,我看你那柜台上摆着的胭脂水粉,少说也有十几盒,用来做顿饺子都够了吧?还不够你擦脸的?”
她说完这话,款步走到鲁有田面前,欠了欠身,声音温婉中带着几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