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是真的心动了。


    通讯结束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那面空白的墙壁，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五军部，他已经待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刚入伍的时候，也是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觉得穿上这身军装，就是保家卫国，就是顶天立地。


    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训练，晚上训练结束后还要加练两个小时。


    别人休息他训练，别人休假他值班，别人推脱的任务他主动申请。


    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够认真，够拼命，就一定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那些晋升的名单上，从来都是他不认识的名字。


    要么是某个领导的侄子，要么是某个高官的嫡系，要么就是那种平日里都不怎么出现在训练场、一到考核就莫名得了高分的关系户。


    他努力了十年，才从普通士兵熬到中队长。


    而那个中队长位置，本来早该是他的，却被一个刚来两年的年轻后辈顶了。


    只因为他父亲是第五军部后勤处的一个处长。


    周明不是没想过换条路，去别的部门，或者申请调任。


    但他没什么背景，也没有过硬的关系，在这个讲究人脉的地方，没有人帮忙，他连申请调任的资格都拿不到。


    他只能在这个位置上干下去，干到什么时候？


    干到退伍？


    干到老？


    干到一身伤病，然后像那些因伤退伍的兄弟们一样，拿着微薄的津贴，回到家，然后靠着营养液和止疼药过活？


    他不甘心。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兄弟，因为一次任务受了重伤，精神力跌破了阈值，被评估为不适合继续服役，然后就退伍了。


    退伍之后呢？


    军部给他们一笔一次性补偿金，然后就不再管他们了。


    有的人用那笔钱做点小生意，日子勉强过得去。


    有的人被伤病拖垮了，补偿金花光了，就只能靠着低保和救济过日子。


    有的人甚至没有撑过退伍后的头三年。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想起那些面孔，想起那些曾经在训练场上跟他一起流汗、一起流血的人。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但他不敢去问，因为他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而这次的任务，更是让他心里警铃大作。


    a001星是一颗废弃的星球，没有任何战略价值，没有任何资源储备，除了一个农场什么都没有。


    虫族为什么要对那样一颗星球感兴趣？


    更关键的是，那农场的老板苏楹，是第一军部霍司令家的少夫人。


    就算虫族真的对a001星有兴趣，首当其冲的也应该是第一军部，而不是他们第五军部。


    可第五军部偏偏派了他们去排查。


    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其中有什么他不想碰触的阴谋。


    周明不是傻子，他在军部干了快二十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


    但他从来不去深究，因为深究了也没用。


    他只是个中队长，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翻不起浪。


    可这一次，他隐隐觉得，那个阴谋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深到他一旦沾上，可能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与其在那样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不如趁早抽身。


    去农场，虽然没有仕途可言，但至少一家人能吃上好东西，能过上好日子。


    他看过赵山河，看过李广，看过那些曾经被宣判活不了几年的人，现在在农场里活得比谁都好。


    周明正想的出神，光脑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老吴又发了一条消息。


    【周队，我想了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可能会提前退。我年纪不小了，不想再熬了。就是不知道首富农场收不收我们这种从第五军部出来的人。】


    周明看着那行字，忽然忍不住轻笑了声。


    原来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把苏楹的答复发老吴后，起身朝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周敏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几点了？还不睡？”周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想点事。”


    周敏没有追问。


    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她太了解他了。


    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周明没有回答。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侧过头，在黑暗中对周敏说：“我想请一个月假。”


    周敏愣了一下。“一个月？为什么？”


    “有些事要处理。”周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去看看那些老战友。”


    周敏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些因伤退伍的兄弟。


    每年都有人联系他，有的还能撑，有的撑不下去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去吧。家里有我。”


    周明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周明换上便装，没有穿军装。


    他走进办公大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同事多看了他两眼，但没人问什么。


    他径直走到直属领导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周明推门进去，那位领导姓孙，四十多岁，微胖，脸上常年挂着一副和气的表情。


    但周明知道，那和气只是表面。


    他站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张电子请假申请单递给孙领导。“孙处，我申请休假一个月。”


    孙领导接过申请单，扫了一眼，脸上的和气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一个月？”他放下申请单，看着周明，“周明，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正是关键时期，任务一批接一批，人手本来就紧张，你这个时候请假一个月？”


    周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孙领导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明，我一直很看好你，你知道的。下次晋升考核，你的名字已经在名单上了。这个时候请长假，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吗？会说你没有事业心，没有进取心，关键时候掉链子。你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不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不要自毁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