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早上七点。


    林平安在四合院吃早饭。院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树，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桌上三样：一碗小米粥、两个肉包子、一碟咸菜。


    他昨晚睡了两小时，天涯的页面刷到凌晨四点才关了电脑。


    手机响了，是沈昭月。


    老板，快看央视一套。


    沈昭月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她这个人讲话向来冷，跟报财报似的，今天声调往上漂了半度。现在看，马上。


    林平安放下筷子，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央视一套。


    画面是映秀镇。


    镜头从空中俯拍，废墟绵延几个山头，灰白色的一片，像被碾碎了的积木。


    然后画面切近：一栋三层教学楼，外墙白瓷砖在阳光底下反光。楼前操场上几十顶帐篷排得齐齐整整，有人在晾衣服，有孩子在跑。


    主播的旁白叠在画面上：这里是汶川映秀镇。镜头里这栋教学楼，是此次地震中映秀镇唯一没有倒塌的建筑。它的名字叫小白爱心第一小学。


    画面切到食堂。中午的场景，孩子们排着队端着饭盒。镜头推到一个男孩脸上：王小龙，脸上还有灰，嘴角挂着一粒米饭。画面定格了一秒。


    然后韩晓出现在镜头里。


    她坐在食堂门口的塑料凳上，身上还是那件褪了色的蓝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圈有点黑，但眼神是亮的。


    记者的画外音问：地震发生的时候你在哪。


    二楼办公室。楼晃的时候我以为锅炉炸了，跑出去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走廊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现在还有一块青的。


    当时害怕吗。


    韩晓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韩晓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因为这栋楼没倒。


    记者问：你知道这栋楼的抗震标准是多少吗。


    九度。周阿姨跟我说过，校长也说过。韩晓顿了一下。说实话，我一开始不信，觉得在川北山区建这么结实的楼，有点……浪费钱。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觉得以前的自己有点傻。


    然后她重新看着镜头，声音忽然稳下来了。


    现在我信了。这栋楼救了六百条命。


    画面切回演播室，但主播没接着念稿。画面继续切到了下一个外景。


    另一个记者站在一所学校前面，校门口牌子上写着：小白科技捐建。画面切到另一所，再另一所。一张表格在屏幕上展开。


    十二所学校，全部完好。


    七所在重灾区，五所在核心震区。教学楼没有一栋倒塌，墙体裂缝不超过三处。目前这十二所学校里安置了将近八千人。


    表格收起来，镜头回到演播室。


    女主播看着镜头。她手里拿着稿子，但明显不是在念稿。语气从标准的播音腔变成了一种很克制的说话方式，还是专业的，但喉咙里压着东西。


    灾情还在继续，但有些事，让我们愿意相信一些东西。


    她顿了一下。


    小白科技从2005年起在全国捐建了十几所抗震学校。那时候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要在偏远山区建这么坚固的校舍，为什么要把地基打到岩石层上。


    为什么钢筋要比国家标准多放百分之三十。有人说作秀，有人说是浪费。


    她也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稿子，然后抬起头。


    今天，这些楼给出了答案。


    画面切换到四川省教育厅的数据页面，一排数字打在屏幕上。全省倒塌和严重损毁的中小学校舍：六千三百四十二栋。


    镜头回到女主播。她盯着提词器看了一秒。


    小白科技捐建的所有教学楼……


    她顿了一下，嘴张了张，像是被什么卡了一下嗓子。


    完好率，百分之百。


    直播间里安静了好几秒。不是技术故障的那种安静，是有人在镜头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四合院里，林平安看着屏幕，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再动。


    小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语调平平的：先生，检测到您的泪腺正在分泌液体。需要我关掉电视吗。


    林平安没回答。他看了屏幕几秒。主播已经开始播下一条新闻了，画面切到了一个救灾物资发放点，但他还盯着屏幕。


    不用，放着。


    新闻播完不到十分钟，手机开始炸。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程叙言。小白科技的ceo，平时稳得像块石头，今天电话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老板，公司前台电话被打爆了。


    谁打来的。


    所有人。程叙言顿了一下。新浪、搜狐、网易、腾讯，四家门户全部要求做深度专访。


    央视一套想给学校和公司各拍一部专题纪录片。人民日报评论部打电话来，说要发一篇评论员文章，问我们能不能提供一些工程数据和当时的捐建资料。


    给他们。


    已经在整理了。程叙言翻了一页纸。还有，全国各省市教育厅局发来的邮件，目前收到了三十七封。


    从四川到甘肃，从云南到陕西，连黑龙江教育厅都发了。


    说了什么。


    基本都是一句话。程叙言念了一封，林总您好，我是xx省教育厅。我们看到了贵公司捐建的抗震学校在此次地震中的表现。


    请问贵公司是否有计划来我省捐建几所学校。如果有，我们愿意全力配合。


    念完一封，他又翻了一页。还有一封比较特别的。四川省教育厅的。他们问：能不能把那十二所学校的图纸免费开放给全省所有中小学。他们想照着重建。


    林平安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电视机还开着，央视一套在播救灾物资发放的画面，一箱箱矿泉水在往卡车上搬。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程叙言。屏幕上显示来电人：西山。


    林平安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小林，刚才新闻联播我看了。


    是早间新闻，s长。新闻联播是晚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看早了，不过早晚的事。


    然后那声音收住了笑，不笑了。


    十二所学校，百分之百完好。六千多栋倒了，你的十二栋没倒。小林，这不是运气，这是你三年前就把今天的账算好了。


    林平安握着电话。窗外石榴树上的花被风吹落了一瓣，落在石桌上小米粥的碗旁边。


    s长，我能再建一百所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一百所？


    一百所。全部按九度抗震标准，地基比国标高百分之三十。地下仓库配应急物资，标准参考映秀那个。


    你知道这得多少钱吗。


    大概几十亿吧。我自己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不是批准，不是感谢。


    林平安。你这个名字是你爸给你取的吗。


    取得好。


    电话挂了。


    林平安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瓣石榴花。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


    耳机里小白的声音又响了。先生，需要我拟一份一百所抗震学校的建设计划吗。


    林平安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的。


    拟。天亮前出初稿。另外，把四川省教育厅要的那十二所学校图纸整理出来，免费开放。全国所有中小学，想用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