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火烧完了，暹罗北部接住了。中南半岛这一摊，先交出去。


    林平安合上中南半岛地图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没睡。凉掉的小米粥还搁在桌角，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是涩的。


    放下碗，他把东北亚图层打开。


    长白山。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金三角动的是刀，长白山动的是线。刀好挥，线难牵。


    北京时间2008年6月2日早上六点二十。


    槐花胡同17号的天刚亮。胡同里有人骑车卖豆腐，铃铛声一阵一阵。


    林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三份资料。


    一份是长白山天池水系图。


    一份是中朝边界旧图。


    一份是朝方粮油和燃油缺口估算。


    长白山不一样。它不是已经并入华夏、只剩治理补课的掸邦，也不是南海。这里牵着中朝关系、鸭绿江源头、图们江源头，还有朝鲜半岛的神经。一枪不打，比打一仗更难。


    小白在视野里标出天池周边地形。分水岭，界碑，水文断面，旅游通道，朝方哨所。


    林平安看着那一圈线。


    不能用金龙卫队先压。


    这条线先走粮油。


    小白提示。


    朝方当前燃油和粮食缺口较大。若以民生援助切入，可换取边界复测窗口。


    林平安点头。


    不是援助，是交易。


    交易说清楚，反而干净。


    他给金龙粮油发出第一道指令。


    调拨大米三万吨，面粉一万吨，食用油五千吨。金龙能源准备零号柴油两万吨，分批封存在丹东和珲春。所有物资走商业合同、边贸渠道，金龙物流执行。


    上午七点十分。


    金龙粮油哈尔滨仓库接到调拨单。


    仓库主任赵德海正在吃包子。他看完单子，包子停在嘴边。


    三万吨大米？


    副主任也傻了一下。


    这是要救灾，还是要喂一座城？


    赵德海把包子放下，擦了擦手。


    别瞎猜。林总的单子，先查库存。


    仓库里，大米袋一垛一垛码着。叉车开始运转，地面传来低低的震动。


    东北的粮食味，和北京书房里的纸墨味隔得很远。可在林平安眼里，它们是同一条线。粮能进，话才能进。燃油能进，测绘队才能进。边界不是嘴上喊回来的，很多时候，是一车米、一桶油、一张图，一点点铺出来的。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长春金龙测绘分部接到任务。


    测绘队长陆泽把rtk接收机、无人机航测包、便携水文仪逐项点过。


    年轻队员孟奇问。


    陆队，是去长白山旅游区测绘？


    陆泽看了他一眼。


    旅游区用得着带界碑复核包？


    孟奇立刻闭嘴。


    陆泽把一卷旧图放进防水筒。


    记住，我们去的是山，不是景点。山不会说话，但数据会。


    北京书房里，林平安又打开朝方情报。


    朝方对长白山很敏感。他们缺粮，缺油，也缺外汇。可他们更怕脸面受损。


    他们不怕苦日子，他们怕被外人看出自己需要别人。


    这才是难处。你给粮，他未必马上接。你给油，他还要先问你要什么。


    林平安不讨厌这种警惕。小国在夹缝里活久了，警惕就是骨头。如果一开口就是，对方会立刻把门关死。所以第一句话只能是复测。边界坐标复核，天池水文联合站，冬季燃油和粮食保障，共同管理区。每个词都不刺耳，但每个词，都在把旧界往桌上搬。


    林平安把旧图摊开。纸边已经泛黄，天池一圈线条画得很粗。


    很多历史问题麻烦，就麻烦在图上。一条线在纸上挪半寸，落到山里就是几十公里。一块界碑在雪里歪一点，后面就能争几十年。


    他拿铅笔在鸭绿江源头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图们江源头画了第二个圈。


    这两个点，不能急。急了就像抢。慢慢复核，慢慢建站，慢慢让数据说话，才有机会把门推开。


    沈昭月敲门时，林平安刚把资料收进抽屉。


    她端着一碟煎饺进来。


    你又没吃早饭。


    林平安把地图窗口切掉。


    这不是准备吃吗？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饺子凉了，胃疼了，还装没事。


    林平安夹起一个煎饺。底壳有点脆，韭菜味很重。他咬了一口，热气烫得舌尖发麻。


    好吃。


    沈昭月这才满意一点。


    别光嘴甜。下午还有四川那边的视频会，你别忘了。


    她走后，书房重新安静。


    小白无声弹出一封密电。朝方边贸联络人发来回复。内容很短。


    丹东会面。今晚十一点四十。


    对方只给十五分钟。


    林平安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筷子停住。


    十五分钟，听起来像打发人。可林平安知道，对方愿意见，就已经开了一条缝。真正的门，从来不是一脚踹开的。


    买卖这话，十五分钟也够。


    他低声说。


    今晚先听。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槐花胡同17号，槐树下面有人在遛鸟。


    林平安没有开窗。


    他只把密电的回复框打开，写下两个字。


    复核。


    按下去之前，他把一个词加在回复的最末尾。


    那是小白在2008年5月31日夜里，整理的最近三个月中朝贸易单里的关键词。


    冬季备粮。


    这三个字，是朝方最缺，也最怕被外人看出缺的东西。


    林平安看着那三个字。


    他不打算用这三个字当刀子。他打算用这三个字当钥匙。


    人最怕被戳穿的，不是穷。


    是穷被外人看出来。


    那点面子，比山还重。


    林平安把回复发出去。


    丹东，今晚十一点四十。


    不带保镖。


    不带摄像。


    就带一个法务，一个测绘顾问。


    带一份白纸黑字的粮油清单。


    他合上电脑。


    晚上十一点之前，他还有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够把煎饺吃完，再让沈昭月哄他睡一个回笼觉。


    他没有睡。


    他把三万年前的地质图翻出来。


    长白山天池底下，火山口的岩层断面，在屏幕上一圈一圈亮起。


    小白标出一行小字。


    公元946年，长白山有过一次大喷发。


    林平安看着那行字。


    火山喷发的时候，山头炸开，整片天池变成火湖。


    可火山也会重新长出来。


    他说。


    山的事，急不得。


    让数据先上去。


    数据上了桌，人才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