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把诺基亚装回口袋，看了周凯一眼。


    周凯那句话飘在会议室里，没人接。林平安三个小时前就跟阿布通过电话了。他会议还没开完，云南那边的湖湾就已经开始拦人。


    老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红圈。6月27日。彗星夜戏。


    那之后的二十天，剧组按阶段推进。怀柔老校舍的校园戏收了，北京天文馆的现代戏也过了。调度表被周凯贴在每一辆器材车的挡风玻璃上。灯光组上午外景，下午转场，晚上回机房看样片。


    六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四十分。云南宁蒗。泸沽湖。


    云南宁蒗泸沽湖，湖湾西岸。


    山影已经斜过来。湖面被风吹出碎银一样的光，逆光下反得有点刺眼。


    灯光车还卡在山路上。驾驶员打电话说塌方的土堆清理了一半，还要两个钟头才能过来。发电机、柔光箱、反光板、三根灯腿，全在车上。


    周凯站在湖边，快门线绕在脖子上，手里的35mm胶片机已经装好卷。旁边放着那台alexa前代数字机，测试版，机身摸着还有金属棱角没打磨干净。


    他看了一眼天光。


    林总。湖边逆光最多撑到七点。太阳一落山，山影压过来就全黑了。


    林平安坐在监视器后面。他没穿导演马甲，就一件灰衬衫，袖口卷了两圈。


    他面前摆着三块监视器屏幕。一块接胶片机的辅助取景。一块接数字机的hd-sdi输出。一块是空的，留给黑蜂的鸟瞰画面。


    不等灯光车。


    周凯皱眉。


    逆光拍特写，脸都是黑的。


    不是拍脸。先拍背影和湖面。


    第一场戏是互换身体之后，她在湖边醒来。


    从背影开始。等她转过脸来，光已经变了。


    周凯没再争。他低头调光圈，手指在镜头上拧了两格。


    副导演走过来。他压低声音，怕被林平安听见，可林平安坐的位置正好顺风。


    林总。刘茜茜的云南口音，练了一天。但本地群演有意见，说她说的不对味。要不要先拍背影，正脸光替。


    不用替。让她自己说。


    那如果喊停了补妆耽误时间呢。


    你见过她拍第三条吗。


    副导演想了想，没说话。


    湖湾另一侧，临时休息棚是一块深蓝防水布搭的。下面放着几个塑料凳和一箱矿泉水。


    刘茜茜穿一件洗旧的蓝白校服，袖口起球，鞋帮上全是干透的泥。她蹲在棚边，手里攥着两页a4纸，纸上画了几条断断续续的重音记号。


    一个临时群演从旁边走过去，手里端着搪瓷缸，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北京来的女演员，被泥水溅了，不知道会不会当场翻脸。


    刘茜茜听见了。


    她没抬头，只把纸翻了一页。手指在第二段台词下面划了一道。


    下午五点二十分。


    周凯回头。


    林总。光线差不多了。


    开始。


    场记打板。a17场第一次。


    刘茜茜从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像是腿刚醒过来，脚还不太听使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是她的。手指细了一点，指甲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颜料。


    她抬头。


    湖面在逆光下发白。她眯了眯眼，风吹把她额前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你是谁。


    声音不重。是问句，但不是在问别人，是在问自己。


    我是谁。


    第二句声音更轻。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没掉下来。只卡在眼眶下沿。


    周凯的手本来握在对讲机上。他想喊停。可他没动。


    他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放到监视器旁边的小桌上。


    继续。


    场记再打板。a17场第二次。


    林平安没有喊卡。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第三块屏幕上刘茜茜的脸。


    他没看取景器，他在看她的鼻尖。演员演戏的时候，最骗不了人的地方是鼻尖。鼻尖不红，情绪就没到位。


    第一遍第二条，她的鼻尖红了。


    林平安把监视器的亮度调低了一格。


    过了。


    周凯把头从取景器后面抬起来。


    林总，要不要再保一条。


    不用。


    周凯没反驳。他低头检查刚拍的那一段。胶片机那边还没洗出来，数字机的回放画面里，刘茜茜的脸在逆光里有一半在阴影里，可她的鼻尖和眼眶亮着。


    周凯把回放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他没说话。他把快门线从脖子上取下来，绕在手腕上。


    阿布从湖湾另一侧跑过来。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天气预报。


    林总。刚才气象台更新的，明早湖面有雾，晨光好，但太阳出来之后会晒。今天还能再抢两条，到七点十分。


    那就抢。


    阿布没走。他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刘茜茜从歪脖子柳树后面走出来第二遍。


    林总。


    刚才我来的时候，村委会那边问了一句，明天还要不要续那片湖湾。


    续。早上六点就开。前后两个时段都包下来。


    那个旅游公司的人。


    陈曦那边谈过。今天下午签的字。


    阿布把手机装回口袋。他没再多问，转身出去的时候，对着周凯比了一个手势。


    两根手指。


    再抢两条。


    周凯点头。


    副导演这时候从棚那边走过来。他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可现在他自己先把后半句吞了。


    林总。今晚的素材，要不要让剪辑组先调一份回来看。


    不用。


    那场记的备份。


    场记拿一份。我这边一份。其他不外传。


    副导演愣了一下。他没问为什么。他转身去通知场记的时候，林平安在他背后又加了一句。


    特别是那段湖面空镜。不许复制。


    副导演脚步顿了半秒，应了一声，走了。


    场记重新打板。a18场。第一遍。


    林平安坐在监视器后面。耳机里安静了一秒。


    小白的声音忽然亮了一下，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先生。烛龙二号发射窗口复核完成。6月18日，泸沽湖云层散开的42分钟里，那颗彗星的实际角度，跟第二段剧本结尾的分镜对得上。


    林平安没回话。


    他把白板上那条红线的位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6月27日。彗星过境。泸沽湖。


    那条线是两个月前画的。现在是6月18日。还有九天。


    他拿起对讲机。


    周凯。a19场。抢完收工。


    晚上七点零五分。天已经暗了。湖面变成深蓝色。山影从西边压过来，把整片湖湾罩住。


    灯光车还没到，也不需要了。


    刘茜茜坐在棚子下面，裹着一件军大衣。鞋子脱了，光脚踩在塑料凳横杆上。脚背上沾着没干的泥。她手里握着那两页台词纸，纸边被手指捏得有点软。


    林平安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移动硬盘。


    他把硬盘塞进放映机旁边的加密箱。锁上。键盘敲了四位密码。


    那段湖面。


    刘茜茜抬头。


    空镜。没台词的那段。


    你是不是没打算现在给我看。


    林平安没答。


    他把加密箱的盖子合上，在盖子上面放了一瓶矿泉水。


    刘茜茜看着他，没追问。她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


    林平安。


    那个换身体的故事，最后那场戏，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别告诉我在哪拍。


    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镜头里自己发现。


    湖面上最后一点光灭了。


    林平安没有回头看那片湖。


    他知道那片湖面不用重拍。一次，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