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宁七年，七月初九。


    午后。


    圣明。


    上都紫禁城。


    武德殿。


    昌宁帝朱佑枢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拿着兵部尚书汪立本呈上的奏本，眉头微蹙。


    “阿尔瓦城堡之乱都平息一个月了，爹还在为如何处置法德里克感到烦心？”


    太子朱厚烽坐在御案左下方的专属桌案后面，抬头看见自家老爹微微皱眉，于是朗声问道。


    朱佑枢看向日益成熟稳重的朱厚烽，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奏本扔在案上，沉声道：“法德里克虽然被瓜河卫擒了，但他毕竟是宝兔国的贵族，更是国主刘查理的左膀右臂。”


    “刘查理当年能坐稳王位，全靠法德里克家族在卡斯蒂利亚王位继承战争中的鼎力相助。朝廷若是杀了法德里克，只怕会惹得宝兔国上下同仇敌忾；可若是不杀，又何以彰显天朝威严？”


    朱厚烽直起身子，左手摸了摸鼻子，略作思索，然后轻声说道：“爹，法德里克此贼，死不足惜，但杀与不杀，全看朝廷的利益。”


    “他之所以铤而走险，设下鸿门宴，甚至不惜囚禁定西郡王，无非是自知时日无多，想为他的嫡长孙费尔南多谋求一个‘天朝皇亲女婿’的头衔，好巩固他家族在泰西的地位。朝廷多次拒绝他的请求，断了他的念想，他才狗急跳墙。”


    “哼，蛮夷也配娶我朝宗室女？”


    朱佑枢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道：“我朝开国以来，何曾有公主或宗室女外嫁番邦的先例？他法德里克简直是痴心妄想！”


    “爹说得极是！”


    朱厚烽微微一笑，顺着朱佑枢的话头往下说道：“所以，我认为法德里克不仅要治罪，还要借此机会给宝兔国等泰西国家上一课，让他们知道天朝威仪不容亵渎！”


    朱佑枢眼中露出了考校之色，道：“哦？你有何良策？”


    “爹，在我朝眼中，宝兔国只是泰西人口数百万的一个小国。”


    朱厚烽神色一肃，缓缓说道：“但实际上，此国乃是泰西三大强国之首，与宝枪国、鲁密国并立！刘查理的治下人口足有上千万之众！”


    “刘查理的治下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是因为他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等人通过联姻，让他继承了阿拉贡、瓦伦西亚、马略卡、巴塞罗那、那不勒斯、西西里、米兰、尼德兰、荷兰等多个独立的国家。这些领地各自保留了法律、议会和特权，刘查理成为了多国名义上的共主。”


    朱佑枢微微点头，示意朱厚烽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朝廷可以先治刘查理一个纵容法德里克谋逆之罪。不用兴师动众，只需提高关税作为惩罚。关税提高后，最多一年半载，那些宝兔国的成员国贵族就会对共主刘查理感到不满。”


    “而且，据我所知，刘查理一直意图集权，建立一个统一的帝国，此举等同于僭越自立。”


    “到时候，朝廷再治其意图不轨之罪，便可名正言顺地废黜其王位，扶持他的弟弟刘斐迪继位。”


    朱厚烽目光灼灼地看着朱佑枢，抛出了一个惊世之策，道：“同时，朝廷可以趁机册封阿拉贡、瓦伦西亚、马略卡、巴塞罗那、那不勒斯、西西里、米兰、尼德兰、荷兰等地的领主为国主。给每个国主都赐不同的汉姓，让他们在法理上与宝兔国平起平坐。”


    “你的意思是彻底拆分宝兔国？”


    朱佑枢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若有所思地问道。


    “正是！”


    朱厚烽走到龙案前，从桌子上找了一张空白的宣纸，然后提笔在宣纸上画了五个从小到大的圈，同时说道：“我建议根据这些国家的疆域大小与人口数量，将他们划分为邦国、伯国、侯国、公国、王国五个级别。”


    “比如原来的宝兔国主体卡斯蒂利亚，以及阿拉贡，可评为王国；巴塞罗那可评为公国。疆域大、人口多，评级就高，与朝廷贸易时的关税就高；反之，疆域小、人口少，评级就低，关税就低。”


    说到这里，朱厚烽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补充道：“如此一来，这些领主为了获得更低的评级和更低的关税，必然会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心甘情愿地做我朝的属国，谁还会去给刘查理当附庸？”


    朱佑枢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他看着朱厚烽，忍不住问道：“你这分级之法倒是有趣，可具体级别又该如何划分？”


    朱厚烽谈起这个问题如数家珍，给出了详细的解答。


    “邦国，一座城即一个国家，疆域只有圣明的一个普通乡镇那么大，人口不足十万。”


    “伯国，疆域相当于圣明的一个中等县，人口在五万到二十万之间。”


    “侯国，疆域相当于圣明的一个中等府，人口在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公国，疆域相当于圣明的一个常规省或直隶府，人口在一百五十万到八百万之间。”


    “至于王国，疆域相当于圣明的一个大省或数个小型省，人口在八百万以上。”


    朱佑枢听罢，面露古怪之色，上下打量着朱厚烽，忍不住感慨道：“你竟然做了如此多的准备，连泰西诸国的底细都摸得这么清楚！”


    朱厚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道：“其实我对于泰西诸国的了解，尤其是宝兔国的内情，多是来自贸易分司八品吏目朱厚烷这个月初寄来的材料。他上任之后，一直在收集宝兔国的国情，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嗯，朱厚烷是个好孩子！”


    朱佑枢面露微笑，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收敛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说道：“虽说朝廷这么处置宝兔国，刘查理无力反抗，但是宝枪国会不会趁机作乱？”


    朱厚烽胸有成竹地摇了摇头，道：“爹放心，宝枪国绝不会插手！他们那些蛮子，还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宝兔国是通过王室联姻，将原本各自独立的王国联合在一个君主之下，看似庞大，实则松散。”


    “而宝枪国则是通过战争征服、政治联姻、购买等手段，将一个个独立的封建领地逐步吞并，试图整合进一个统一的王国框架内。目前的宝枪国还在南征北战，内部南北法律不同，各地法律也千差万别，没有百年积累根本成不了气候，他们无暇顾及我朝对宝兔国的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鲁密国，他们正忙着跟炎明抢夺炎洲北部的地盘，没有精力管宝兔国之事。待宝兔国被拆分后，我们再伺机拆分宝枪国！”


    朱佑枢静静地听完朱厚烽的分析，由衷地赞叹道：“妙哉！妙哉！”


    因为朱厚烽通过处理宝兔国贵族叛乱之事，便顺势把目光越过宝兔国，投向了整个泰西。


    而这样的眼界，通常出现在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身上。


    “你今年三月下令暂停向宝兔国出售一切工业制品，只发旧订单，又把正宪年间的蒸汽机配件换成兴德年间的老旧型号，还让绣衣卫放出风声，取消他们的留学生名额，转给恭顺的宝枪国与雾丘国。”


    朱佑枢很是欣慰地说道：“这一套连招下来，断了他们的火器升级之路，用老旧蒸汽机锁死了泰西的工业，又用留学名额分化了泰西的精英。难怪今年五月刘查理就上表请罪了。你这招‘釜底抽薪’用得极好！”


    朱厚烽轻轻颔首，谦逊地说道：“爹过誉了，我不过是顺应爹‘以夷制夷’的方略，略施小计罢了。泰西蛮夷野心勃勃，若不加以遏制，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不错，居安思危，方为明君之道。”


    朱佑枢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法德里克与刘查理的处置，就依你的意思办，圣旨你来拟。”


    “是！”朱厚烽躬身领命道。


    朱佑枢忽然想起一件趣事，嘴角上翘，微微笑道：“宝兔国贸易分司吏目朱厚烷还未曾娶妻吧？”


    “不曾！”


    朱厚烽接话道：“他之前连续三年屡试不第，早就被退婚了，而且当年跟他悔婚的那位姑娘，转头嫁给了他的同窗，生的孩子现在都会说话了。”


    听了这个答案，朱佑枢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朱厚烽竟然对朱厚烷的人生遭遇如此了解。


    “我没记错的话，刘查理有一个还未婚配的妹妹叫凯瑟琳，今年也有十八九岁了吧？”


    朱佑枢看着朱厚烽，淡淡地说道。


    朱厚烽大吃一惊，道：“爹，您竟然连凯瑟琳都知道，他是刘查理的第四个妹妹。”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


    朱佑枢抚须道：“既然朱厚烷未婚，凯瑟琳未嫁，那你就再拟两道圣旨。”


    “一道恢复朱厚烷的宗室身份，将其录入寿阳王嫡脉，不赐宗室爵位，只给宗室身份，后面能不能复宗室爵，得看他的造化。”


    “另一道赐婚，将凯瑟琳许配给朱厚烷，如此也可安抚一下刘查理，让他的妹妹嫁给圣皇后人天朝宗室，他不亏！”


    朱佑枢顿了顿，补充道：“‘凯瑟琳’的汉语意思是‘纯洁、清澈’，你在拟圣旨的时候，顺便赐‘凯瑟琳’一个汉名，就叫‘刘洁’吧！”


    “好！”朱厚烽恭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