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第五天，天刚亮，冷志军就把人叫起来了。今天要进石林，那是老黑山深处的一片石头林子，石头立得跟柱子似的，好几丈高，奇形怪状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蘑菇。石林里头树密，沟深，野兽也多。阿力克说那地方狍子成群，野猪也不少，运气好还能碰上熊。


    “今天都精神着点。”冷志军在火堆边把干粮分了，“石林里头路不好走，别掉队。都跟紧了，谁也别单独走。”


    铁蛋和周大勇一人揣了两张饼子，又抓了把炒面塞进挎包里。两个人都憋着劲儿，昨天一人打了一只狍子，算是平手，今天想打个大的，分出个高下来。


    队伍出发了。点点走在前头，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缰绳，东张西望的。胡老倔头跟在后头，喘着粗气，但精神头还好，昨天那碗狍子汤喝得他浑身是劲。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进了石林。那些石头柱子真高，抬头看帽子能掉下来。有的石头柱子顶上还长着树，根扎在石头缝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阳光从石头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点点突然停下来，耳朵竖着，朝着左边的石头柱子看。冷志军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有动静。”他压低声音说。


    阿力克也停下来了，蹲在地上看。地上有脚印，不是狍子的，比狍子的大，圆圆的，两个深坑在前头，两个浅坑在后头。


    “野猪。”阿力克闷声说，“不小。刚过去没多久。”


    冷志军顺着脚印往前看，前面的石头柱子后头有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地。


    “铁蛋，大勇，你们俩跟我来。”他把枪端起来，猫着腰往前走。


    两个人眼睛一亮，赶紧跟上去。冷志军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说：“跟紧了，别出声。野猪不比狍子，这东西凶，一枪打不死它能跟你拼命。”


    两个人点了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三个人猫着腰，顺着脚印往前摸。点点跟在后头，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大毛二毛也想跟，被冷小军拉住了，不让它们去。


    灌木丛后头，有七八头野猪正在拱地。领头的是头大公猪，浑身黑毛，脊背上的鬃毛竖着，像一面旗。它低着头，用鼻子拱地，獠牙白森森的，有小擀面杖粗。后头跟着几头母猪和半大的猪崽子，也在拱地，哼哼唧唧的。


    冷志军蹲在石头柱子后头，把枪递给铁蛋。“打头猪。打胸口。”


    铁蛋接过来，手有点抖，但比头一回好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枪托抵在肩上，瞄准了那头大公猪的胸口。公猪侧面对着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气。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石林里炸开，震得石头柱子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大公猪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但它没倒下，转过身，朝这边冲过来了！铁蛋吓得脸都白了，愣在那儿不会动了。冷志军一把把他拉开，自己端起枪，对着公猪的脑袋又开了一枪。公猪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滑出去老远，在石头缝里犁出一道沟。


    “补一枪！”冷志军喊。


    铁蛋手忙脚乱地装上子弹，对着公猪的脑袋又开了一枪。公猪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后头的野猪炸了窝，四散奔逃。周大勇端着他自己的枪，瞄准了一头母猪。母猪跑得快，他瞄了半天没敢开枪，等母猪跑远了，他才开了一枪，啥也没打着。


    “行了，别追了。”冷志军拦住他，“有一头就够了。”


    铁蛋蹲在大公猪跟前，摸了摸它的毛，又粗又硬，跟鬃刷似的。他掰开猪嘴看了看獠牙，黄乎乎的，有小擀面杖粗，尖得能扎穿牛皮。


    “好大！”他声音都变了。


    “三百斤打不住。”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好牲口。肉够吃好几天的。”


    周大勇站在旁边，看着那头大公猪，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心里头不是滋味。铁蛋打了头大的，他啥也没打着。


    “大勇，过来帮忙。”冷志军喊他。


    他跑过去，帮着把野猪捆好。四个人抬着野猪往回走，野猪沉得很，铁蛋和周大勇抬一头，冷志军和点点抬一头，抬到营地，累得满头大汗。


    胡老倔头围着野猪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好大！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野猪！”


    冷潜也笑了，蹲下来看了看獠牙：“好牲口。獠牙留着，做个挂件。”


    阿力克把野猪开膛破肚，肉分成块，用盐搓了，挂在树枝上晾着。铁蛋蹲在旁边帮忙，干得浑身是劲。周大勇也蹲在旁边帮忙，但闷声不响，心里头憋屈。


    晚上，大家围在篝火边吃野猪肉。肉切成大块，架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响，油滴在火上，冒起一阵阵青烟。胡老倔头啃了一块又一块，啃得满嘴是油。铁蛋也啃，啃得腮帮子都酸了。周大勇也啃，但啃得没滋没味的。


    “大勇，咋不吃了？”冷志军问他。


    “不饿。”他闷声说。


    冷志军知道他心里头不痛快，把他叫到一边。


    “今天没打着你别往心里去。野猪跑得快，你没打过这种东西，打不着正常。铁蛋虽然打着了，但差点让野猪拱了，要不是我补一枪，他就危险了。”


    周大勇低着头，不说话。


    “赶山不是打靶，靶子不会跑，牲口会跑。你枪法好，但经验少，得多练。铁蛋枪法不如你，但他胆子大，敢开枪。你们俩要是能互相学，一个学枪法，一个学胆量，那就都好了。”


    周大勇抬起头，看了看篝火边的铁蛋。铁蛋正啃骨头，啃得满嘴是油，看见他看过来，朝他挥了挥手里的骨头。


    “过来吃，给你留了一块大的！”


    周大勇笑了，走过去，接过那块骨头，啃了一口。


    “香吧？”铁蛋问。


    “香。”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蹲在火堆边，啃着骨头，谁也不说话了，但气氛不一样了。铁蛋把最大的那块让给了他，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夜深了，大家散了。铁蛋和周大勇钻进帐篷，躺在皮褥子上。


    “大勇。”铁蛋开口了。


    “嗯？”


    “今天那野猪冲过来的时候，我都吓傻了。要不是姨父拉我一把，我就让野猪拱了。”


    “我也吓傻了。跑那么快，我瞄了半天没敢开枪。”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铁蛋又说：“明天再有大的，你先打。”


    “你先打。你胆子大。”


    “你枪法好，你先打。”


    “你先打。”


    两个人争了一会儿，都笑了。


    “那咱俩一块儿打。”铁蛋说。


    “行。一块儿打。”周大勇说。


    外头的篝火还亮着，冷志军坐在火堆边，听着帐篷里的动静，笑了。这两个小子，总算不较劲了。他往火里添了几块柴，火更旺了，照得石林里亮堂堂的。点点趴在他脚边，大毛二毛趴在点点身边，都睡着了。冷小军也在帐篷里睡着了，胡老倔头的呼噜声从另一个帐篷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响。


    他抬头看天，月亮圆了，照在石头柱子上，白花花的。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踏实了。铁蛋和周大勇都是好孩子，就是性子急，得慢慢磨。赶山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得一步一步来。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扛着野猪，谁也不比谁差。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