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8日，周六。


    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喻家山北学生公寓。


    林佳宁把崭新的iphone6从盒子里拿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六人间都安静了。


    昨天下午排了四个小时的队，从光谷苹果授权经销商那儿原价抢到的。


    5288块，16g金色版。他妈打过来的两个月生活费加上自己攒了两个月的兼职钱，刚好够。


    “我操，真买了？”上铺的胡洋探出脑袋往下看。


    林佳宁没搭话，手指划开屏幕解锁，那块4.7英寸的retina高清屏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晃眼。


    “这手感，绝了。”


    他翻了个身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面前。


    圆润的边框贴合掌心，比之前用的小米3轻了一大截。光是握着就觉得值回票价。


    胡洋从上铺翻下来，厚着脸皮凑过来：


    “让我摸一下。”


    “看看就行，别摸。”林佳宁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里缩了缩，“你那手刚吃完辣条。”


    “你至于吗？”


    “至于。”


    林佳宁拿起旁边退役的旧手机，打开“回音app”，对准手里这台崭新的iphone6录了段十秒出头的短视频。


    在宿舍的台灯下，他故意把手机缓缓转了一圈，让光线完美地擦过圆润的金属边框，最后定格在背面的苹果logo和那层质感拉满的土豪金外壳上。


    他顺手挑了首最近回音上很火的动感bgm，配文就三个字加一个表情：“到手了[酷]”


    点击，发布。


    发完之后他躺了三十秒，刷新了一下消息列表。


    三个赞。


    又等了一分钟，五个赞，一条评论。


    是个互相关注的高中同学刷到了动态，在底下酸溜溜地留了句：“装逼。”


    林佳宁嘴角翘了一下，心满意足地把回音app的评论区关了。


    他其实知道自己有点虚荣。


    但一个大三的穷学生，能在iphone6开售第二天就拿到真机，这种快感确实很难用语言形容。


    况且他们计算机学院的男生宿舍楼里，清一色的安卓和红米，他这台金色的6应该是整层楼的头一台。


    躺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干，他随手打开a站。


    这个app是上个月室友推荐装的。以前他一直觉得a站就是个看番的小破站，二次元浓度太高，不是他的菜。


    但国庆那会儿《奔跑吧兄弟》在a站独播，他为了看首播才下载的，结果一用就没卸载。


    界面确实干净，没有弹窗广告，加载速度也比他想象中快。


    他点进综艺频道，首页推荐位上《奔跑吧兄弟》的banner还挂着。第二期已经更新了，9400万播放。


    林佳宁上周五看的首播，当时就被撕名牌环节看得热血沸腾。


    但今天他不想看正片，因为第二期他昨晚熬夜在蓝台直播看过了。


    他往下滑了两屏。


    一个标题跳进视线：“【reaction】三个东北室友看跑男周申清唱，全程炸裂！”


    封面是三个男生挤在一张上铺床上，中间那个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表情极其夸张。


    林佳宁犹豫了一秒，点了进去。


    画质不算高清，拍摄角度是用手机架在对面桌上的固定机位，能看到三个穿着背心的男生盘腿坐在宿舍床上，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看节目。


    开头三十秒就是闲聊，东北口音浓得能滴水。


    “看看看看，这期嘉宾有周申！”


    “周申是谁？”


    “就好声音那个啊！唱贝加尔湖畔被那英淘汰那个！后来去极光直播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那嗓子，我的天。”


    画面里正片开始播放，三个人的注意力被节目吸引，偶尔蹦出几句点评。


    林佳宁原本只是随便看看，但当视频进行到第四分钟，正片里周申在节目间隙清唱了一段《月半小夜曲》的时候，三个东北男生的反应让他猝不及防地笑出了声。


    中间那个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脑袋磕到上铺的床板，“砰”的一声，疼得龇牙咧嘴，但嘴里还在喊：


    “这什么神仙嗓子！”


    左边那个已经双手抱头趴在了被子上，闷声说了句脏话。


    右边那个最离谱，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到了地上的泡面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林佳宁躺在床上笑得肚子疼。


    他感觉自己看这三个人的反应比看正片还。他又往回拖了一下进度条，把那个撞头的片段重看了一遍，笑得更厉害了。


    弹幕也很配合。满屏飘过的都是“哈哈哈哈头铁”“这一下起码值三个包”“已经看了八遍了救命”之类的评论。


    视频结束后，林佳宁意犹未尽。


    他回到搜索栏，输入“跑男reaction”。


    结果出来一长串。


    “【看跑男反应】情侣看撕名牌大战，女朋友全程尖叫”，播放量4.7万。


    “和爸妈一起看奔跑吧兄弟，我妈的反应绝了”，播放量2.3万。


    “外国留学生第一次看中国综艺的反应”，播放量8.9万。


    林佳宁眼睛亮了。


    他点开了那个外国留学生的视频。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坐在书桌前，身后贴满了各种中文便利贴。


    看到金钟国一个人撕掉三个人名牌的时候，这哥们儿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鼓掌，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句“太厉害了吧”。


    弹幕炸了。


    林佳宁看完这个又点了下一个，下一个看完又点了下一个。


    同样的正片片段，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看，产生了完全不同的化学反应。


    有人笑到打滚，有人感动落泪，有人边看边分析战术，还有个体育生一边看撕名牌一边在宿舍模拟跑位路线。


    已经把最热门的七八个reaction视频全看完了。iphone6的屏幕右上角显示凌晨12:47。


    胡洋在上铺已经打起了呼噜。


    林佳宁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充电。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东北室友撞头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种视频以前从来没见过。


    但确实上瘾。


    接下来一整周，林佳宁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每天晚上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不是写代码，而是打开a站搜最新的reaction视频。


    而且他不只看a站上的了，有些创作者会同步发到一个叫“回音”的短视频app上。那个app的界面设计很特别，打开就是全屏竖版视频，手指往上一划就是下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他在回音上刷到一个id叫“小满看剧”的账号。


    这姑娘拍reaction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单纯的尖叫和大笑，而是会在看完之后认真分析节目里的策略和人物性格。声音软软的，说话有条理，评论区全是催更的。


    “这个世界，怎么什么东西都能让人上瘾呢。”


    林佳宁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点开了下一条视频。


    10月27日，周一。


    华科东九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堆人。


    林佳宁路过的时候被胡洋一把拽住袖子。


    “看这个！”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醒目的海报，红底黄字，设计得有点土但胜在信息量够大。


    “首届华中科技大学''奔跑吧·青春''校园竞技挑战赛”


    “主办：校团委、校学生会”


    “协办：极光直播、引力app”


    “比赛形式：以学院为单位，每队6人（男女各3人），进行包含撕名牌、指压板接力、水枪大战在内的五轮竞技对抗。”


    “总决赛将在极光直播平台全程直播。”


    林佳宁的目光快速扫到了海报最底部那行加粗加大的字。


    冠军奖品：iphone6plus128g（每人一台，共六台）


    他的呼吸停了半秒。


    “六台iphone6plus！”胡洋的声音都劈叉了，


    “128g的顶配版！一台快八千！六台就是将近五万块！他妈的谁这么大手笔？”


    海报角落印着几个logo。极光直播，引力app，脉搏支付，还有一个星火充电宝的标志。


    林佳宁盯着那行冠军奖品看了很久。


    iphone6plus128g顶配版，5.5英寸的大屏，不用再抠抠搜搜地算计着16g的容量去删缓存，不仅比他手里这台基础款的6高一个档次，价格更是完全碾压。如果能赢的话，他那台刚买的16g丐版就可以给老妈寄回去用了。


    “报名吗？”胡洋戳了戳他的胳膊。


    “报个屁，咱俩这体格，上去就是送人头。”林佳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


    “你不是天天在宿舍看那个撕名牌的战术分析吗？理论经验总有点吧？”


    林佳宁翻了个白眼。


    但他确实有点心动。


    公告栏前面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已经在掏手机拍海报了。旁边一个穿着院队球衣的壮汉大声嚷嚷：


    “咱们机械学院必须拿下！”


    另一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


    “要不咱们法学院也报一个？我跑得可快了。”


    林佳宁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海报上“极光直播全程直播”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开a站，在搜索栏输入“校园撕名牌”。


    出来一堆结果。北京那边的清华、北大、复旦、交大，好几所高校已经在办了。


    有几条视频是极光直播的录播切片，画面里一群穿着各色队服的大学生在操场上追逐撕扯，欢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弹幕密度几乎把画面盖住了一半。


    “全国都在搞这个？”林佳宁嘀咕了一句。


    他点开其中一个清华站的回放视频，看到一群文科生被体育生追得满场跑，弹幕飘过一句“跑男效应太猛了”。


    胡洋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所以，报不报？”


    林佳宁盯着屏幕上那个“冠军奖品：iphone6plus128g”的特写镜头，沉默了三秒。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