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绵阳。
天气还冷，顾屿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一块荒地边上，脚底下全是硬邦邦的冻土。
远处能看到星舟产业园的厂区轮廓，灰白色的建筑群在冬日阳光下很安静。
张雅穿着长款驼色大衣，踩着一双高跟短靴，正艰难地在泥地里挪步子。她整张脸写满了痛苦。
“顾屿，你是真要盖房子啊？”
张雅终于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点子的靴子，心疼得直抽气。
“那可不。”顾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一会儿林溪和绵阳这边的相关领导也要过来，争取今天就拍板。”
“今天就拍板？”张雅瞪大了眼睛，“你连设计方案都没有，拿什么拍？”
“先把地定下来，方案后面再说。”
顾屿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泥疙瘩捏了捏，“这块地怎么样？”
张雅四下打量了一圈。说实话，位置确实不赖。
离产业园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旁边有一条还算宽的柏油马路，再往东走两百米就是规划中的市政公园。
“位置还行，但面积够吗？你之前说要建学校、商超、医院，这一圈看下来顶多两百亩，塞不下吧？”
“所以还得看旁边那两块。”顾屿站起来，指了指马路对面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那边如果能一起拿下来，加起来差不多五百亩。足够了。”
张雅听到五百亩这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五百亩是什么概念吗？绵阳市区地价再便宜，五百亩拿下来也得好几个亿。”
“所以叫你来看值不值嘛。”
“你问我？”张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无语，
“我是市场营销出身的，又不是搞地产评估的。你让我看地皮，就跟让厨子修电脑一个性质。”
顾屿笑了一声：“你在绵阳待了快一年了，本地情况比我熟。再说你不是天天嫌厂区那边生活配套差吗？现在给你机会提意见。”
张雅一听这话倒是来了精神，竖起三根手指头：
“第一，必须有品牌超市，不要那种乡镇小卖部。第二，幼儿园和小学必须配齐，最好能挂个市重点的牌子。第三，要有健身房和游泳池，我们那帮工程师天天加班猝死都不带犹豫的，总得给人一个锻炼的地方。”
“记下了。”顾屿点头。
两人正聊着，马路那头驶来两辆车。
帕萨特停稳，副驾驶下来一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身形精瘦，两鬓有些花白。
正是绵阳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副局长秦明远。
顾屿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是周维民书记的嫡系，办事极其利索。
后头那辆出来的是林溪。
她穿着一件灰色职业套装外面披了件黑色短款棉服，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快步走了过来。
“来了？”顾屿冲她点头。
“刚从锦城开了三个小时。”林溪把文件袋递给他，
“里面是这三块地的权属信息和规划红线图，昨天从国土局调的。”
顾屿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了停。
秦明远走过来，主动伸出手：“顾总，又见面了。”
“秦局，辛苦，大过年的把您从办公室拉出来。”顾屿握了握他的手。
“不辛苦，周书记特意交代过的。”秦明远笑得很爽快，
“顾总要在绵阳盖房子留人，这是好事，我们巴不得配合。”
寒暄两句，几个人沿着地块边缘走了一圈。
秦明远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哪块是净地可以直接动工，哪块上面还有几户拆迁没谈完，讲得很细。
顾屿听完，指着围墙那边问：
“对面那块呢？现在什么情况？”
秦明远稍微犹豫了一下：
“对面那块原来是一家水泥厂的预留用地，厂子前年搬走了，土地性质还是工业用地，要转成住宅用地需要走一个变性流程。”
“要多久？”
“正常流程三到六个月。”
顾屿摇了摇头：“太慢了。”
秦明远看了他一眼，试探着说：“如果走绿色通道，加上周书记那边协调的话，最快可能两个月。”
“两个月。”顾屿想了想，“行，能接受。三块地我全要了。价格怎么算？”
秦明远显然是有备而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报价单递过来。
顾屿扫了一眼，转手递给林溪。
林溪看了看数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比锦城便宜多了。”
“绵阳地价本来就低。”秦明远实话实说，
“而且这个价格是按照周书记的意思，给了星舟系企业的专项优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建成后的住宅，五年内不得对外出售，只能面向星舟及关联企业员工内部定向销售。”
顾屿笑了：“这本来就是我的打算，不用他提我自己也会这么干。”
秦明远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林溪在旁边翻着文件袋里的材料，忽然抬头问：
“顾总，施工方你打算怎么选？”
“招标。但时间紧，最好找本地有大型住宅经验的施工队。”顾屿转头看向秦明远，“秦局，这边有推荐吗？”
“有倒是有两三家。”秦明远掰着指头数，“绵建集团做过好几个大盘，手上工人也多。不过要看你的工期要求。”
“越快越好。”顾屿语气很随意，但内容一点不随意，
“我的要求是第一期住宅明年年底之前交付，不需要精装，毛坯就行，配套设施可以稍微往后放，但学校必须同步。”
秦明远倒吸一口凉气：“明年年底？顾总，五百亩的盘子，从拿地到交房一年半出头，这个工期……”
“钱不是问题。”顾屿打断他，
“人力不够就加人，设备不够就租，材料不够就提前锁货。我不在乎多花钱，我在乎的是速度。”
张雅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财大气粗就是不一样。”
林溪倒是很淡定。
“那这样。”顾屿拍了拍手上的土，
“秦局，麻烦您回去跟周书记汇报一声，就说地我定了，三块全要。款项的话，林溪这边会在一周之内把定金打过来，土地出让金走正常流程，我们不拖。变性手续那边麻烦你们抓紧推，两个月之内搞定，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
秦明远连连点头，笑得格外开心。
能碰到这样不讲价、不扯皮、付款爽快的甲方，搁哪个地方官员都得乐开花。
事情谈完，秦明远又客气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帕萨特开走之后，荒地上只剩下顾屿、林溪和张雅三个人。
张雅双手抱胸，上下打量顾屿：
“行啊你，五百亩地，十分钟就拍板了。你这效率要是让开发商知道，能气得原地升天。”
“做事就别磨叽。”顾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林溪合上文件袋，开始在心里盘算资金安排：
“定金加上前期土地款，大概需要动用多少？”
“你先按四个亿做预算。”顾屿想了想，
“后续建设费用看招标结果再追加。这笔钱先从回响主账户出，走长期资产科目，后续以企业内部借贷或者增资的形式剥离给星舟的独立账户。”
“四个亿。”林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面现金流，精明干练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现在账上够。财务剥离的手续我回去就安排人准备，保证账目清清楚楚。”
“你真不考虑在锦城也搞一个？”张雅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锦城回响总部那边暂时不需要。”顾屿摇了摇头，
“锦城本身生活配套就好，员工自己买房住得也舒服。绵阳这边不一样，造车、造电池、造智能锁，全是需要长期扎根的重工业项目。人留不住，什么都白搭。”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远处星舟产业园的方向，补了一句：
“等这个社区建起来，名字就叫星舟家园。简单直接，让每个住进去的人都知道，这是公司给他们的家。”
林溪没接话，只是在文件袋封面上写下了这四个字。
张雅看着顾屿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小表弟有时候确实挺可怕的。
说他是资本家吧，他给员工盖房子，低价卖，还配学校医院。
说他是慈善家吧，他把人性算计得明明白白。
“走吧，找个地方吃饭。”顾屿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绵阳有家肥肠粉不错，我请客。”
“你大富豪就请我吃肥肠粉？”张雅翻了个白眼。
“怎么了？肥肠粉不好吃吗？”
“至少请顿火锅吧！”
“行，火锅火锅。”
顾屿笑着摆了摆手，率先钻进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