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虽然停了。
但断魂谷的空气里依旧黏糊糊的。
像是被某种胶质封住了一样。
那是血浆混合着地底硫磺被高温蒸发后特有的味道。
吸进肺里,就像直接吞了一把刚出炉的烧红铁沙。
烫得人喉咙发紧。
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生锈的铁腥味。
最后一名银甲执事的尸体倒在泥泞中。
那个曾高高在上、用看蝼蚁般眼神俯视众生的脑袋,此刻像个被重锤砸烂的西瓜。
苍白的脑浆与精密的电子元件混杂在一起。
断裂的线路还在“滋滋”冒着幽蓝的火花。
像是一条条垂死挣扎的毒蛇。
徒劳地试图重连早已断绝的生机。
一只满是泥浆、裂了口的牛皮军靴狠狠踩了上去。
用力碾了碾。
“滋——啪!”
随着最后一声令人牙酸的电流短路声彻底消失。
那颗不可一世的头颅彻底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废铁垃圾。
“赢了……咱们真的赢了!”
“这铁疙瘩死了!”
欢呼声起初是零星的。
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紧接着,这声音汇聚成海啸般的声浪。
震得山谷两侧焦黑的岩壁都在嗡嗡作响。
簌簌地往下掉着黑灰。
数千义军站在这片狼藉的土地上。
有的断了臂膀,断口处用火药草草止血,血痂还在不断渗着新的血珠。
有的脸上还插着能量弩炸裂后的晶体碎片,血流满面却浑然不觉。
他们不论出身。
不分贵贱。
在这一刻疯狂地捶打着胸膛。
相互拥抱。
吼出胸中积压已久的郁气。
那是被那个该死的科技神话压抑了整整两年的郁气。
这是第一次。
凡人,凭着血肉之躯、粗糙的刀剑和这片土地的怒火。
正面粉碎了隐炎卫那个“不可战胜”的神话。
然而,人群中央的于少卿并没有欢呼。
他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心。
脚下的岩浆岩还在“滋滋”作响。
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将他的战靴底部烫得发软。
发出难闻的焦味。
他缓缓将惊鸿刀归鞘。
“咔哒”一声轻响。
清脆而冷冽。
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场狂欢中唯一的清醒者。
他没有笑。
甚至连紧锁的眉头都没有舒展半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部的灼痛。
仿佛肺叶里塞满了细碎的玻璃碴。
胸前的幻影璧因为过度透支,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
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
穿过弥漫的黑烟。
死死地盯着东南方向。
那片阴沉得仿佛要压碎海面的天空。
那里,有比这更深的黑暗在涌动。
那是他作为“光之子”,本能感应到的巨大威胁。
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随时会落下。
李定国拄着那杆已经卷刃的长枪。
一瘸一拐地走来。
这位大西军名将满脸血污。
银甲上全是激光烧蚀的焦痕。
却难掩眼中的狂热。
“先生!此役过后,清军胆寒!”
“那些银甲怪物也不是杀不死的!”
“湖广腹地的大门已开,咱们可以乘胜追击,直捣……”
“不,定国。”
于少卿的声音冷得像深潭里的铁石。
没有一丝温度。
瞬间浇灭了李定国一半的热情。
“这不是结束,这甚至算不上开始。”
“我们在陆地上砍断了吴伟业的一根触手,这确实值得高兴。”
“但你要知道,他的根不在这里。”
于少卿转过身。
目光扫过身后虽然疲惫、但眼中燃着战火的沙凝玉和穆尔察宁。
她们的玉佩光芒黯淡。
那是力量几近枯竭的证明。
也是对他无声的警示。
“他的根在水里,在深蓝之中。”
于少卿伸出颤抖的手指。
指向遥远的东方。
“吴伟业那些超越时代的科技树,那些吞噬生命的能量塔,需要庞大的资源支撑。”
“贫瘠的内陆给不了他,但大海可以。”
“那里,才是他源源不断的血库。”
“只要大海还在他手里,这种银甲怪物,他就能像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李定国愣住了。
手中的长枪微微一颤。
“先生的意思是……”
“蛰伏。”
于少卿竖起两根手指。
语气不容置疑。
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利用这里的地形和胜利的余威,我们需要消失。”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
“我要在西南这片瘴气之地,利用‘九元璧’的特性,把这群农民和旧军人,从骨头到灵魂都换一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狠厉。
仿佛透过了时光。
看到了未来战场的尸山血海。
“我要练出一支不再恐惧雷鸣、不再惧怕钢铁的铁军。”
“一支能真正对抗‘热武器’的铁军。”
“我要把现代的工程力学装进大象的铠甲里。”
“我要把物理学的杠杆装进他们的弓弩里。”
“然后,我们回东南。”
“回东南?”
李定国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眼中带着不解。
“对,去厦门,去金门。”
于少卿眼中寒光一闪。
仿佛两年前那个特种兵的灵魂再次觉醒。
“那里有大明最后的海上长城。”
“也是吴伟业无论如何都想拔掉的眼中钉。”
“如果我没算错,两年后,那里将是决定天下归属的修罗场。”
他的声音落下。
断魂谷的风似乎都停了。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的隐约声响。
在山谷中回荡。
像是为这场陆地的胜利,奏响了奔向深蓝的序曲。
而那数千义军的欢呼声,还在谷中久久未曾散去。
却不知,他们的领袖,早已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更加凶险的海域。
投向了那个隐藏在深蓝之下的,真正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