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城外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末世地狱截然不同。
衡州城的城门之内,是一片亮得晃眼的灯火通明。
那光亮得刺眼。
亮得妖异。
亮得只消看上一眼,就让人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脊背阵阵发凉。
与城外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与死寂相比,这里的繁华,虚假得有些不真实。
它像是一座漂浮在无边血海之上的孤岛。
在满目疮痍的乱世里,守着一片虚假到极致的盛世幻象。
又像是一具早已没了生息的艳尸。
涂满了厚厚的脂粉,穿着华丽的锦袍,还在随着靡靡乐曲,做着僵硬又诡异的起舞动作。
街道上张灯结彩,巨大的红色灯笼沿着长街,一路高高挂起。
灯笼随着穿堂的夜风,轻轻摇曳。
但这灯笼透出的红光,没有半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反而透着一股渗人骨髓的阴森寒气。
每一盏灯笼里燃烧的,仿佛根本不是照明的蜡烛。
而是某种能勾魂夺魄的蓝色磷火。
这紫红色的诡异光晕,落在往来行人的脸上。
将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映衬得如同纸扎的玩偶一般惨白。
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
全城都在庆祝着大周皇帝即将到来的千秋节。
街道上熙熙攘攘,酒肆里传来喧嚣的划拳声,戏楼里的靡靡之音顺着风,飘出很远。
可当你真正踏入这座城,静下心来,剥开那层虚假的繁华画皮。
就会发现那层光鲜亮丽的锦袍之下,早已爬满了密密麻麻、吸食人血的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
那味道混合了劣质的胭脂水粉、刺鼻的酒精,还有高浓度药蜡烧焦后独有的甜腥气息。
这种味道黏糊糊的,像是无形的蛛网,直往人鼻腔里钻。
呛得人喉头紧缩,几欲作呕。
这就是那股隐炎卫独有的甜腥味。
是异位面力量入侵此方天地的铁证。
是实验室冷却液与防腐剂混合后,散发出的、属于死亡的恶臭。
“看那个。”
于少卿压低了头上的斗笠,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混在熙熙攘攘,却又透着诡异沉默的人流之中。
抬手指向路边酒肆旁,一名正在豪饮的黑甲士兵。
那士兵的右臂护甲,在之前的打斗中脱落,半边袖子都被划得稀烂。
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伤。
伤口处皮肉外翻,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森森白骨。
那是足以让常人痛到昏厥过去的新伤。
可他却毫无知觉。
眼神里满是病态的狂热,仿佛那具受伤的身体,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他大笑着,举起手中的酒坛,将辛辣的烈酒,直接粗暴地倒在自己的伤口上。
“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骤然响起。
伤口处并没有流出鲜红的血液。
反而泛起一阵诡异的淡蓝色光晕。
在酒精的刺激下,那翻卷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蠕动、交织、野蛮生长。
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微小蛊虫,正在伤口处,进行着粗暴又诡异的修补。
短短数息之间。
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便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
仿佛刚才那足以致命的伤势,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然而作为这“神迹”般治愈的代价。
那士兵原本乌黑的头发,就在这短短数息之间,多了一大缕刺眼的灰白。
脸上的皮肤也迅速松弛了几分。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水分的苹果,透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死气。
更可怕的,是不远处正列队走过的一队巡逻兵。
他们的步伐过于整齐。
整齐到连脚后跟落地的声音,都分毫不差。
连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如同提前设定好的程序一般,刻板到了极致。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就像是精密运转的齿轮,突然出现了致命的卡壳。
他的身体在淡蓝色的光晕中,剧烈闪烁了一下。
天空中,一只盘旋的乌鸦,眼中闪过一丝猩红的诡异光芒。
就像是一笔被那座阴司账房,彻底勾销的死账,系统收到了确认的“回执”。
“噗”的一声轻响。
那个活生生的人,连同他身上厚重的铠甲,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化作了一滩灰白色的齑粉。
一阵阴风吹过。
那滩齑粉便随风飘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在这世间留下。
可周围的行人,却仿佛对这惊悚的一幕司空见惯。
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依旧麻木地走着,笑着,继续着这场机械又诡异的狂欢。
这就是太“齐”的下场。
在这个被月隐松那把铁算盘死死盯着的世界里,只要你顺从了他们定下的死规矩。
你的行动轨迹被算法彻底摸透。
你的生死,就只是一缕随时可以被抹除的尘埃。
“这不是神迹。”
于少卿眼神冰冷刺骨,刺骨的寒意,从他紧咬的牙缝里一字一句溢出。
“这是那座阴司账房,在强行预支他们的阳寿。”
“一旦命数被彻底抽干,系统就会执行格式化,形神俱灭。”
“是沧澜璧的力量,但被严重污染了。”
穆尔察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声音发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这种治愈是透支性的,它在疯狂燃烧宿主的寿命,来换取瞬间的愈合。”
“这些士兵其实已经是一具具被掏空了本源的行尸走肉。”
“他们的生命,最多只剩下几个月!”
沙凝玉冷笑一声,指尖在袖中,死死扣住了一枚随时可以引燃的火种。
她的眼底翻涌着焚尽一切的怒火,随时准备将这片污秽不堪的人间炼狱,付之一炬。
“吴三桂这是在饮鸩止渴。”
“他在用全城人的命,来填他那永远也填不满的皇帝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