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翻开剧本，直接翻到了中间的一场戏。


    “先从第三十七场开始。”


    宋晓楠在旁边给大家报场次页码，哗啦一阵翻纸声。


    第三十七场，是全片里面一场很重要的对手戏。


    场景是在路边。黄博饰演的耿浩和徐争饰演的郝义，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天快黑了，周围没什么人。


    这场戏的背景是这样的——耿浩因为前妻再婚的事情心态彻底崩了，一路上装得没事，在郝义面前强撑着。但到了这个节点，他撑不住了。


    而郝义也是。他一路带着耿浩玩，吃喝嫖赌的，想让哥们开心起来，但是怎么折腾都没用。他心里也着急，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场戏是两个男人之间一次很安静的交心。台词不多，但分量很重。


    程铭看向黄博。


    “博哥，你先来。”


    黄博点了点头，低下头看了眼剧本。


    其实不用看，他早就背下来了。这是他的习惯，进组之前能背完的台词，他绝对不会拖到片场去背。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挺没用的？”


    这句台词他读得很轻，没什么力气，尾音往下掉。


    不像是在问别人，更像是在问自己。


    徐争坐在对面，等了两秒钟，接上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语气里面带着点不耐烦，但不是真的不耐烦。是那种朋友之间“你又来了”的那种感觉。


    黄博继续。


    “她结婚了你知道吧。”


    “知道，那又怎么了？你不也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归知道。”黄博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可我没想到会这么难受。”


    “我以为我都想开了，我觉得我都放下了……”他停顿了一下，“可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想的还是她。”


    会议室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翻分镜稿的张然停了。敲手机的宋晓楠也停了。连角落里坐着的李依桐都忘了翻自己那页剧本。


    黄博的声音虽然是在读台词，但情绪已经出来了。


    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爆发，是一种很克制的、压在胸腔里面闷闷的东西。


    徐争这时候的反应也很准。


    他没有马上接台词，而是停了大概三四秒钟。


    这三四秒的沉默比任何台词都有重量。


    然后他开口了。


    “耿浩。”


    “嗯。”


    “你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


    “你到底还爱不爱她？”


    黄博没说话。


    停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


    程铭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在剧本边上轻轻画了一道。


    这个停顿的长度，他记了下来。


    如果是在片场，这个停顿的长度直接决定了这场戏的质感。太短了，情绪没到位。太长了，节奏就拖了。黄博刚才那个停顿，大概是四秒出头，程铭觉得正好。


    他在旁边批注了一下：停顿保持这个节奏。


    徐争接着往下。


    “你要是还爱，那你就去找她，把话说清楚。”


    “人家都结婚了……”


    “结婚了怎么了？没领证之前什么都不算数。领了证也能离。”


    “你说这话太不负责任了。”


    “我不负责任？”徐争的语气忽然加重了一点，“你丫自己不去争取，窝在这儿跟我哭，你管这叫负责任？”


    黄博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上目光。


    虽然是坐在会议室里围着桌子，虽然是在读台词，没有布景没有打光。但这一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张力。


    朋友之间的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以及一个失意男人在好友面前终于露出来的那点脆弱。


    程铭没打断他们，让他们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几段台词节奏更慢了。郝义开始跟耿浩讲自己的事情。看上去是在劝耿浩，实际上也在给自己打气。


    两个人互相安慰，互相拆台，又互相扶持。


    徐争在读到一段稍微轻松一些的台词时候，故意带了个腔调，有点油嘴滑舌的意思。会议室里面有人笑了一下。


    黄博接得也很自然，反应很快，两个人你来我往，那种老朋友之间的默契肉眼可见。


    这场戏读完，程铭在剧本上做了几个标记，然后抬起头。


    “这场戏整体没什么问题。”他说，“节奏很好，两位老师的状态都对了。”


    黄博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就是最后那段。”程铭翻到那一页指了指，“耿浩最后那句，博哥你刚才读的时候情绪是往下走的，整体没问题。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这个，能不能带一点笑？”


    黄博看了过来。


    “不是开心的笑。”程铭解释道，“是那种……苦的，自嘲的。他说算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去找她。所以他说这个算了的时候，其实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


    黄博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意思。”


    “你试一下？”


    黄博重新低头看了看那段台词，然后抬起头来。


    “算了。”


    这一次，他嘴角带了一点弧度。


    不是笑，是比笑还让人难受的东西。


    程铭听完直接拍了一下桌子。


    “就这个。”


    旁边的表演指导也跟着点头。老赵那边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几笔，估计是在想这场戏用什么样的光线和机位能把这个微表情拍清楚。


    “好，下一场。”程铭翻到下一个标记的地方。“第四十二场，樊老师和徐老师的对手戏。”


    樊冰翻到那一页，坐直了身体。


    会议室里面继续响起翻书声，大家各自找到自己的部分。围读就是这样，一场一场地过，该谁的戏谁上，不是你的就听着。


    李依桐坐在角落里，把剧本翻到第四十二场，虽然这场没有她的戏份，但她还是在认真看。


    程铭今天的状态让她有些意外。


    她印象里的那个程铭，就只有两年前手机被砸那次的记忆——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甚至还有点冲动。


    可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跟黄博、徐争这些老演员对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怯场和紧张。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对方也认。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和地位，而是因为他说的东西确实对。


    李依桐低下头，把自己的台词又看了一遍。


    她的场次排在后面，今天不一定能读到。


    但她忽然很期待轮到自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