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师点了点头，又退了出去。


    杨莹看着那个厨师的背影，心里有些好奇。


    一般的私房馆子，厨师不会主动过来问客人的意见，更不会说食材是今天早上从山里送下来的。


    她之前跟黄小明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所谓的高端餐厅。


    那些地方讲究的是什么？


    环境好，服务好，摆盘好看，菜名起得花里胡哨。


    但归根结底，都是在做给你看的。


    让你觉得自己花的钱值了，让你觉得这个地方很高级。


    可眼前这个地方不一样。


    它没在让你觉得高级。


    它压根不在乎你觉不觉得高级。


    第一道菜很快就端上来了。


    是一盘看着很普通的凉拌野菜，盛在一个青灰色的粗陶盘子里。


    要是搁在外面的餐厅，这种摆盘简直可以说是寒酸。


    可送菜的服务员在放下盘子的时候，轻声说道：


    “这是今早从海拔三千米的山上采的野生蕨菜，只取最嫩的芽尖，一共就这么多。”


    程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


    “不错，尝尝，都动筷子。”


    刘依菲也跟着尝了一口，笑着说道：


    “比上次在京都吃的那家好。”


    杨莹跟着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她不是美食家，也说不出什么专业的评价。


    但这个菜的味道确实跟她之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清甜的口感是从里到外的，就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杨莹看了一眼黄小明。


    黄小明也在吃，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杨莹了解他。


    他也觉得好吃，但他在控制自己的表情。


    第二道菜是一份清蒸鱼。


    鱼不大，就巴掌大小的一条，但服务员说这是从某条河里捕的野生石花鱼，一天最多能捕到两三条。


    程峰吃得很随意，跟吃家常菜一样。


    他甚至一边吃一边跟刘依菲聊天，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戏要接，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跟自家闺女唠嗑。


    杨莹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一道菜上来，服务员都会先给程峰布菜，然后是刘依菲，接着才是其他人。


    而且给程峰布菜的时候，服务员的身子是微弯着的，弯的角度不大，但那个姿态很自然，还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


    这种恭敬，杨莹之前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就是黄小明之前带她去某个大佬的私人酒庄的时候，酒庄里的管家对那个大佬的态度。


    而现在，这种待遇落在了程峰身上。


    杨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黄小明之前跟她提过，说程铭家里有背景，但到底什么背景，他没细说，杨莹当时也没太在意。


    她只是觉得程铭年纪轻能拍电影，能去戛纳拿奖，肯定家里条件不差。


    可条件不差这四个字，跟她今天看到的这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第三道菜上来的时候，服务员同端进来一个红木的盒子。


    盒子被放在了程峰面前。


    服务员轻声说道：


    “程先生，这是今天为您准备的，古巴的，去年的限量款。”


    程峰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整齐齐码着几支雪茄。


    杨莹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黄小明也抽雪茄，他在家里有一个专门的雪茄柜，恒温恒湿的那种，里面存了不少。


    黄小明之前还专门跟她显摆过，说自己那批雪茄是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一支就要大几千。


    可现在，杨莹看着那个红木盒子，她忽然觉得……


    黄小明那个雪茄柜，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程峰拿起一支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看向黄小明。


    “抽不抽？”


    黄小明赶紧笑道：


    “谢谢叔叔。”


    他伸手从盒子里拿了一支，这边接过来，那边立马有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侍茄师过来询问黄小明要怎么抽，喝什么酒。


    而杨莹这时看向了程铭，那女人走到程铭身边，没想到程铭嫌弃的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来点上，抽上一口才道：“我抽不习惯这个。”


    这烟要是给杨莹抽，她怎么也得拿出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最起码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露怯。


    可程铭呢？


    说拒绝就拒绝了。


    那边黄小明说话了：“叔叔，这味道的确不错，哪里弄的？”


    程峰笑了笑：“我也不太懂这些，朋友送的，说是什么产区的，我也记不住，就知道是拍卖会上买来的。”


    杨莹暗自咂舌。


    黄小明在家里的时候，能把每一支雪茄的产地、年份、品牌说得头头是道。


    他享受的不仅仅是抽雪茄这个过程，还有跟别人聊起来时候的那种优越感。


    可程峰呢？


    他压根不在乎这些。


    他不需要知道这支雪茄值多少钱，产自哪里，限量多少支。


    他只需要知道好不好抽就行了。


    这就是区别。


    杨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黄小明追求的那些东西，什么酒庄，什么名表，什么豪车，什么限量版的这个那个……


    在程峰这种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不是说那些东西不好。


    而是程峰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他不需要用那些东西来证明自己。


    饭吃到一半，服务员又进来换了一轮餐具。


    杨莹面前的茶杯被换掉了。


    原来那个杯子已经喝了好几轮了，杯壁上有一点茶渍。


    而新换上来的杯子干净净的。


    没有人问她要不要换，也没有人跟她打招呼，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旧的被收走了，新的被放上了。


    动作轻得她差点没注意到，服务员从头到尾没发出过任何声响。


    杨莹下意识的回想起之前跟黄小明去过的那些地方。


    那些所谓的高端餐厅，服务员确实训练有素。


    但总会有一个环节，他们会走到你面前，弯着腰问你一句：


    “您需要换一下杯子吗？”


    “请问您需要加水吗？”


    他们在提供服务的同时，也在提醒你，我在服务你。


    这里的服务员不是这样，他们做什么都是悄无声息的。


    不打断你说话，不打断你吃饭，不让你有任何被打扰的感觉。


    但所有的事情都在你需要之前就被安排好了。


    你的杯子空了，不用你开口，下一秒就满了。


    你的骨碟快满了，不用你抬头，它已经被收走了。


    杨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如果非要说的话……


    黄小明给她的那些东西，是让她觉得我过得比别人好。


    可今天这个地方给她的感觉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