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还有门外模糊的人声吵闹声，不过程铭和张一谋谁都没有受到干扰，专心致志的看着眼前的剧本。
几个女孩坐在旁边不敢打扰，张沫给两人倒了水，顺手给程铭拿了烟灰缸之后也拿起程铭那份剧本看起来。
程铭先读《金陵十三钗》，开头没几页，他便收起了玩笑心思。
故事落在南京城，教堂，女学生和秦淮河女人，被战乱硬生生挤到一起。
题材很沉重，人物又多，处理不好就容易只剩惨烈场面。
可张一谋明显想拍的并不止战争，他更在意极端处境下的人怎么选。
程铭看到一半，偶尔会在页边做个记号，却一直没有急着开口。
另一边，张一谋翻《彗星来的那一夜》翻得不快，有时还会退回前面核对。
尤其是玻璃杯，照片和荧光棒几处，他来回看了两遍，才继续往后翻。
半个多小时过去，门外有人敲门，提醒晚宴已经准备好了。
张一谋头也没抬，只让工作人员先去招呼其他客人。
“告诉卫平，我这里还有事，晚点过去……你们几个和他们先过去吧，其他人没事不要让人过来打扰我们。”
房门重新关上，程铭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
“张总今天还等着找我谈投资呢，您把我扣在这，他不得着急？”
“你缺他那点钱？”
张一谋翻过最后一页，抬头盯着程铭。
“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替任何人开口，也不替你答应什么事，这点你不用担心。”
程铭听得出来，老头子这话是在护着他，也是在提前撇清张卫平的算盘。
“明白，我有数。”
“你每次都讲有数，真见到人家热情两句，又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张一谋把剧本合上，脸上总算露出了满意。
“不过这个本子，你确实弄得不错。”
程铭马上坐直，等着听后面的评价，眉眼间已经藏不住得意。
张一谋喝了口水，先拿手点了点封面。
“要我讲，这是个绝顶聪明的本子，小身段，大格局。”
“它不靠场面，全靠编剧的硬功夫撑着，很见功力。”
程铭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了，张沫坐在旁边瞧着，心说你们俩咋跟爷俩一样。
张一谋翻开剧本，找到前面几场饭桌戏：”
“最难得的地方，是你把科幻概念落到了生活里，平行宇宙……普通观众一听就觉得离自己很远。”
“很多人拍这种题材，先想着搭多大的景，做多少特效。”
“场面有了，人物却空了，观众看着热闹，可电影看完之后可能也记不得什么。”
张一谋又翻了一页，手指停在停电那场戏上。
“你把人关在一栋普通房子里，就让八个朋友吃一顿饭。”
“灯灭了，再亮起来，周围的事情慢慢不对劲了，你没急着给观众讲原理，也没拿物理知识唬人，这一点很好，观众跟着人物一起找答案，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相信这个设定了。”
程铭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改剧本时最在意的地方。
概念只能藏在故事后面，真让角色坐下来讲课，戏也就彻底死了。
“这种封闭空间的戏，看着省钱，真正拍起来很考验导演。”
张一谋拿起笔，在八个人第一次争执的地方画了个圈。
“镜头给谁，信息放多少，冲突在哪儿掀起来，都得掐得准。”
“差一点，观众觉得拖，快一点，观众又跟不上。”
“八个人全靠对话往前推，对演员的要求也高，谁弱都藏不住。”
听见这句，旁边几个姑娘也下意识看向程铭。
她们刚才还觉得小成本戏容易，如今才明白，钱少不等于活儿简单。
张一谋停了片刻，又翻到女主角离开原来房子的部分。
“这个故事真正站得住，靠的也不是科幻，它讲的是遗憾、贪心和选择，这些东西谁都有。”
“人活到一定岁数，总会想，当初走另一条路会怎么样？”
“现在另一个自己就站在眼前，她过得比你好，你能不动心？”
休息室里没人接话，这个问题也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程铭设计这段时想过很多版本，最后还是留下了最不体面的选择。
张一谋显然看懂了他的意思，继续往下讲。
“这里面没有大奸大恶的人，全是有私心、有不甘的普通人。”
“女主角最后想抢一份安稳日子，这个处理很真实，也够狠。”
“你没跳出来评判她，观众看完自然会想，换成自己怎么办？”
“电影能让人离场以后还琢磨，这个戏就算立住了。”
程铭端起水喝了一口，心里那股舒坦劲儿，比听票房预测还强。
夸奖从别人嘴里出来是一回事，从张一谋嘴里出来，分量和感受完全不一样，起码让程铭真的很有信心。
张一谋又把几个伏笔逐一挑了出来，摆在茶几上慢慢梳理。
“碎杯子，手套、合影、不同颜色的荧光棒，这些小东西用得很扎实……”
“前面看着全是日常碎戏，后面串起来，每一样都能对上。”
“它们也不只是拿来炫技，还让观众跟着人物一起解谜，观众多知道一点，又没有全知道，心里才会一直惦记。”
“悬疑也不用突然放个响声吓人，熟悉的人变得不对，已经够吓人了。”
程铭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您这么夸，我再谦虚就显得有点虚伪了。”
张沫噗嗤笑出声，几个女孩也跟着低头乐了。
张一谋拿剧本拍了他一下，但眼睛里面却全是满意：
“夸你两句就飘，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主要是您平时夸得少，我得抓住机会多享受一会儿。”
“少跟我贫，这戏好拍，也难拍，你真进组以后别大意。”
张一谋把剧本推回去，又拿起自己的剧本。
“东方人讲人生岔路，讲一念之差，其实和平行世界是相通的。”
“只是咱们拍，会更收着，也会多些人情上的牵扯。”
“你要放在国内背景拍，人物关系得跟着变，不能只换名字和地点，知道吗？”
程铭认真记下，这一点他同样考虑过，目前的人物关系还没彻底定稿。
张一谋看他听进去了，才把话题转回《金陵十三钗》。
“你的本子我看完了，现在该你交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