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够，可现在更像一堵墙，所有危险都从墙外往里压。”
程铭重新翻开剧本，找到李教官那几场戏，指尖沿着页边往下划。
“南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观众能看见，可很多时候只看见了结果。”
“教堂里面的人害怕，逃难的人惨，日军凶狠，这些都没有问题。”
“可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电影里几乎没有地方能往深了讲。”
张沫看着程铭，心里也有些波澜。
之前父亲说她跟程铭的差距，很多时候她自己只能说知道，但不能深究，或者说不知道具体表现在哪里。
可现在，同样的剧本放在两个人的面前，程铭看了一遍之后就能发现这么多问题，而自己却没有。
更让她心里觉得有些气馁的是……
自己好像真的快要被程铭给说服了。
“电影只有两个多小时，真把历史铺开，教堂这条线就散了。”
“所以我也没建议您铺开，历史题材最怕什么都想讲。”
程铭拿起笔，在李教官第一次出现的位置画了个记号。
“我觉得可以把外面的事，放进具体人物身上。”
“李教官不能只负责打仗和牺牲，他得让观众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饿了几天，队伍怎么散的，为什么还愿意回来，这些都能带出来。”
张一谋点了点头，顺手把那几页折了个角。
“让人带着历史进来，比单独拍一堆惨状更自然。”
“对，而且他的牺牲才不会只剩一个场面。”
程铭往后翻了几页，停在十三个女人商量顶替学生的那场戏。
“还有这里，我觉得答应得太顺了。”
张一谋抬头瞧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她们可以讲义气，也可以有尊严，可她们终究是活生生的人。”
“真知道去了就是送死，谁能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
旁边几个女孩听到这里，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倪霓看过的内容不全，却知道这一场对玉墨有多重要。
“有人想逃，有人骂学生，有人觉得自己凭什么去，这才合理。”
“甚至可以有人答应以后又后悔，临出门前还想往回走。”
“最后她还是去了，这个选择才真正有劲儿。”
张一谋低头看着剧本，半天没有翻页。
“现在写得太整齐了，大家一下就都想明白了。”
“戏里这么处理，情绪来得快，观众也容易哭。”
程铭停了片刻，还是把后半句话补上了。
“可哭完以后仔细一想，就会觉得是编剧替她们做了决定。”
屋里安静下来，连门外推车经过的动静都听得很清楚。
程铭也不急，抽出一支烟电商，张一谋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你是觉得，她们自己没有真正站起来？”
“有这个问题，片名是十三钗，可主线一直跟着约翰走。”
“她们最后的牺牲，成全了学生，也成全了约翰的转变。”
“可她们自己怕什么，舍不得什么，剧本写得还不够。”
程铭看向玉墨的几场戏，心里多少有些可惜。
“玉墨立住了，其他人却都围着她转，分量差得有点大。”
“您不用给十二个人都写前史，那样电影肯定塞不下。”
“挑三四个人，每人留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念想就够了。”
“有人惦记家里人，有人还想着攒钱赎身，也有人压根没有盼头。”
“这些念想越具体，她们换上校服的时候，观众才越难受。”
倪霓听得入神，忍不住朝剧本那边挪了挪。
她随即察觉动作有些明显，又安静坐了回去。
张一谋看见了，却没有点破，只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玉墨呢，你觉得她还缺什么？”
“她已经够好了，可她和约翰的感情得收一点。”
程铭回答得很快，这个问题他刚才已经想过。
“生死关头互相吸引很正常，可戏一多，容易抢掉她自己的选择……甚至是产生争议，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去顶替学生，最好不是为了感化约翰，也别只为了书娟。”
“她得替自己做这个决定，哪怕她的想法并不高尚。”
张一谋听到这里，脸上多了几分认同。
“她可以恨过，也可以觉得这世道从来没善待过她。”
“可最后她愿意保住几个孩子，这才是她给自己的交代。”
“这条线拍好了，玉墨就不只是一个被塑造出来的烈女。”
程铭合上半边剧本，又翻到了最后几页。
“结尾也有点问题，十三钗出去以后，直接就没了。”
“留白当然没错，可前面积了那么久，后面一点回声都没有。”
张一谋皱着眉头，显然对这个地方同样不算满意。
“总不能真跟着她们去庆功宴，那样就只剩残酷了。”
“肯定不能正面拍，拍出来既难受，也容易变成单纯刺激。”
程铭拿笔轻轻敲了两下纸面，琢磨着合适的处理。
“可以让逃出去的学生听见一点消息……怎么样？”
“一件东西，一句话，或者一个没法确认的传闻，都比全断掉强。”
“观众知道她们多半回不来，又能留下一点念想。”
“现在约翰把学生带走，故事就跟着他一起结束了。”
“这样收尾，十三钗反倒成了送他们出城的最后一道工具。”
这句话讲得有些重，几个女孩下意识看向张一谋。
老头子没有生气，只把那几页重新看了一遍。
“换人的逻辑，你有没有能落地的办法？”
“彻底圆上很难，这个设定本身就偏寓言。”
程铭没有为了显能耐，硬给一个自己都不信的答案，面对张一谋，只用有什么说什么就够了， 或者说面对每一个导演都是这样，别看他听的挺认真，可未必就按程铭说的做。
那样的话，他也就不是张一谋了。
换成程铭也是一样。
“只能减少检查环节，再给日军一个不仔细核验的理由。”
“比如通知临时有变，接人的军官只认人数和教堂方面的名单。”
“另外要尽量避开近距离交流，更不能让她们逐个开口。”
“可即便这么改，成年女人和学生的差别还是藏不住。”
“就是说，只能让观众愿意相信，没法让它完全真实。”
“对，这种戏就看前面的情绪能不能托住。”
“观众要是先相信她们的选择，就会愿意放过一点逻辑问题。”
“可前面人物没立住，到了这里，他们就会专门挑漏洞。”
就在张一谋低头思考的时候，休息室的房门被推开，张卫平大大咧咧的走进来：
“好家伙，你们在这躲清静呢？可让我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