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真就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从江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急躁,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无力。
荣力夫缓缓点头,语气很沉,却没有半分慌乱。
“本来也没真指望朝廷能帮上多大忙,只是没想到他们烂得这么快。”
“也好,断了念想,就踏踏实实守咱们的岛。明天开始,再加修两道暗炮台,藏在礁石后面,打出去更隐蔽。岛上的民兵也加练,所有百姓都得学会填装弹药、搬运土石。真打起来,全民皆兵。”
“那台湾那边……”
“求援信已经发了两封了。”荣力夫道。
“城主那边肯定有安排。咱们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别等援兵到了,岛先丢了,那才是丢人的事。”
“明白!”
从江应声下去安排了,屋里只剩荣力夫一个人。
他望着漆黑的海面,久久没动。
海风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重。
他不是怕打仗,是怕自己这点人,扛不住后金倾尽全力的进攻。
更怕身后这几万百姓,最后落得跟内陆流民一样的下场。
可怕归怕,退是半步都不能退的。
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让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六月初六那天,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整个长山岛的空气都像凝固了。
黄河在河南孟津决口了。
最先带来消息的,是一艘从天津南下的粮船。
船老大姓周,脸上、衣服上还沾着黄泥点,一看就是从灾区边上逃出来的。
他靠岸补给的时候,跟守岛士兵说起这事,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消息很快报到荣力夫那儿,他当时正在看炮台加固的图纸,手里的炭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黑炭屑溅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点。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紧了几分。
“消息准不准?真的是黄河大堤溃了?”
“准!千真万确!”报信的士兵点头。
“那船老大从天津过来,沿途亲眼见的,现在还在码头上。”
“走,去看看。”
荣力夫快步走到码头,远远就看见周船老大蹲在石阶上,抱着个水囊,满脸憔悴,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见荣力夫过来,他连忙站起来行礼,声音沙哑。
“荣将军。”
“老哥,你跟我说实话,孟津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荣力夫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放得很缓。
周船老大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先红了眼,半晌才哑着嗓子说。
“惨,太惨了,将军。孟津大堤说垮就垮了,黄水跟从天上倒下来似的,浪头比房子都高。豫北好几个县,一眨眼就全淹了!”
“房子冲没了,地冲垮了,老百姓来不及跑的,直接就被卷走了。活下来的人,抱着树干、门板在水里漂,老人孩子跟不上的,一个浪头过来就没影了。”
“我船路过的时候,河面上飘得全是东西,箱子、门板、还有……还有人。”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别过脸抹了把眼泪。
“活下来的人也没活路啊,粮食全被冲没了,树皮都啃光了,到处都是逃荒的,拖家带口往南跑,一眼望不到头。”
“县城里全是难民,官府粮仓早就空了,赈济不过来,每天都有人饿死、病死。这才刚入夏,就已经这样了,真不知道到了冬天可怎么活。”
荣力夫听得心口发闷,喉咙紧得发慌。
他不是没见过灾荒,可黄河决口这种级别的灾难,听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几十万灾民,大片州县被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河南彻底收不上赋税了,朝廷还得往里砸大把的银子、粮食赈灾。
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国库,这下子更是被掏得底朝天。
他猛地想到了登州、天津的水师。
本来就没钱修造战船,这下赈灾都不够,水师重建的事,怕是彻底黄了。
“老哥,天津那边的水师,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
荣力夫定了定神,又问。
“朝廷有没有说要增船、增兵?”
周船老大苦笑一声,摇着头说:“将军,您就别指望水师了。
“天津水师那叫一个惨啊,战船就十几艘,还都是老掉牙的旧船,帆都烂了一半,好多船底都漏水,出海都危险。”
“士兵更别提了,大半都是凑数的,有不少是街上雇的流民,连船桨都不会划,站在船上都晕。”
“听说上面本来想拨款修船、招兵,可钱一直批不下来。”
“户部天天喊穷,说银子都拿去剿贼、防边了。”
“现在黄河又决了口,银子肯定都拿去赈灾了,水师那边就更没人管了,能按时发点饷银就不错了。”
“登州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孔将军走了之后,剩下的兵没多少,船也没几艘,守着港口都费劲,更别说出海打仗了。”
从江站在旁边,听得脸色煞白,忍不住插嘴。
“朝廷就真不管海上了?任由后金在鸭绿江造船,看着他们水师建起来?”
“管?怎么管啊。”周船老大叹了口气。
“现在朝廷眼里,流寇是心腹大患,宣大边防是重中之重,黄河赈灾是燃眉之急。海上那点事,远在天边,哪顾得上啊。”
“当官的都觉得,海岛嘛,丢了就丢了,只要陆地守住就行。他们哪知道啊,后金要是有了水师,能直接从海上打天津、打山东,到时候京城都危险!”
“可说了也没人听啊。”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荣力夫心口。
他知道明朝重陆轻海,却没想到轻视到这种地步。
皇太极都把造船场建到鸭绿江边了,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朝堂上居然还觉得海上是边角琐事。
“那朝鲜呢?朝鲜派人求援了吗?”荣力夫又问。
“派了!怎么没派!”周船老大点头。
“我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朝鲜使者进京,哭着喊着求朝廷出兵。可朝廷哪有兵可派?连句准话都没给,就让他们先自己顶着,等内陆平定了再说。
这跟没说一样嘛。”
荣力夫闭了闭眼,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碎了。
明朝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动了。
流寇遍地,黄河决口,国库空虚,兵力枯竭。
偌大一个王朝,已经被内忧外患耗得油尽灯枯,连伸手拉一把藩属国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管海外几座孤岛。
“辛苦了老哥,先下去歇着吧,吃口热饭。”
荣力夫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有些疲惫。
周船老大道谢之后,跟着士兵下去了。
码头上只剩荣力夫和从江两个人。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凉丝丝的,却凉不过心里的寒意。
从江狠狠骂了句脏话,又抬脚踹了一下礁石,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他娘的!这大明朝,怎么就烂成这副德行了!”
荣力夫没说话,只是望向西边的大陆方向。
暮色沉沉,海天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以前在明朝当过兵,总觉得大明再弱,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现在看来,这骆驼早就被一根根稻草压垮了脊梁。
内陆的流寇像烂疮,越烂越大;黄河的洪水像鞭子,抽得本就虚弱的王朝摇摇欲坠。
朝廷的精力、兵力、财力,全被死死拖在中原腹地,半分都分不到海上来。
所谓的天朝上国,所谓的百万明军,在连绵的内乱与天灾面前,早就自顾不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