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来之前,就有好几家商号的掌柜找过他,哭着喊着要货,说再没货就要关门了。他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是商人矫情。
现在被林墨当面点破,他才后知后觉:人家根本不怕封锁,急的是我们自己!
郑宏嘴硬,梗着脖子道。
“危言耸听!我们郑家海上霸主,什么货弄不到?稀罕你这点香皂香水?”
林墨笑了:“既然不稀罕,郑管事这次来,是干什么的?不是来谈供货的?”
一句话,噎得郑宏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的谈判,第一次交锋就这么不欢而散。
郑宏气冲冲地回了驿馆,本想第二天就摆架子不谈了,可底下随行的商号掌柜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劝他。
“管事,不能僵啊!僵下去,咱们回去没法交代啊!”
郑宏也知道,自己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斗气的。
接下来几天,谈判继续。
郑宏的姿态一天比一天低。
第一天,他还端着架子提条件;第二天,就松了口,说军备贸易可以不谈,航线抽成可以降;第三天,干脆只围着高端货打转,求着林墨多少给点货,让他回去能交差。
可林墨始终不紧不慢。
不撕破脸,客客气气招待;但也不松口,翻来覆去就是“工坊失火没修好”“蔗田减产原料少”“产能有限得排队”。
“郑管事,不是我们不给,是真没有。”
巧儿拿着账册,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这个月总共就产了两百盒香水,荷兰人订了一百,广东客商订了八十,剩下二十盒,还是留着赏给我们下面的人的。”
“郑家要是要,就得等下个月。下个月能产多少,我们也说不准,得看工坊修复进度。”
郑宏看着账册,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控量,却抓不到半点把柄。
人家有灾情记录,有失火现场,有修复工期台账,样样齐全,你总不能逼着人家受灾了还必须供货吧?
谈了整整七天,郑宏从趾高气昂的使者,磨成了焦头烂额的说客。
别说逼林墨依附郑家、低价卖枪了,连多要几十盒香皂,都得陪着笑脸求。
他算是彻底认清了现实:人家根本不怕封锁。
林墨现在有粮、有枪、有别的航线,还有独一份的暴利货,郑家的封锁,对人家来说就是挠痒痒。
反倒是郑家,没了这些高端货,底下人心浮动,利润暴跌,再耗下去,先垮的是自己。
第七天晚上,郑宏连夜写了密信,派快马送回安平。
信里只有一句话:林墨油盐不进,我方反被其制,速请大哥定夺。
密信送到安平郑府的时候,正是掌灯时分。
郑芝龙正在书房看账册,这个月的商事账,惨不忍睹。
高端货断供,郑家旗下商号利润直接砍了六成;中小海商怨声载道,好几家已经偷偷托人找广东的路子,想绕开郑家直接拿货。
他正皱着眉算账,亲兵捧着密信匆匆进来。
“大爷,郑管事从台湾传回来的急信!”
郑芝龙拆开信,扫了几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啪!”
他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紫檀木的桌案震得账册都跳了起来,茶碗翻倒,茶水淌了满桌。
“混账!林墨欺人太甚!”
郑芝龙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占了个破岛,就敢跟我叫板?”
他本以为,自己松口谈合作,是给林墨台阶下。
对方就算不全答应,也得恭恭敬敬讨价还价。
没想到,林墨不仅全驳了回来,还反过来拿断货拿捏郑家!
“大哥,现在怎么办?”
郑芝豹闻声进来,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宏弟那边谈崩了?”
“崩?他也配!”郑芝龙怒极反笑。
“我就不信了,离了他的货,我郑家还活不下去了!”
“传令下去,封锁再加严!所有靠近台湾的船,不管是谁的,一律扣下!我倒要看看,他林墨能撑到什么时候!”
“大哥,不行啊!”郑芝豹急了。
“再加严,底下商人就真反了!”
“今天上午,泉州黄掌柜、漳州吴掌柜,还有十几家商号的东家,都堵在府门外了,哭着喊着要货。”
“还有几个旁支的兄弟,私底下都在说,再这么下去,不如偷偷跟台湾做生意,总比坐着等死强。”
“反了他们了!”郑芝龙怒吼一声。
“没有我郑家的旗号,他们也敢走海路?不怕官府查?”
“大哥,事到如今,说这些没用了。”郑芝豹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林墨这小子捏着咱们的命门了。”
“香皂、香水、精制樟脑,全天下只有他能造,利润比普通货高十倍。底下商人靠着这些活,没了货,他们就得破产。”
“人都是逐利的,真逼急了,谁还管咱们郑家旗号?大不了冒点风险,走广东私货,赚得还更多。”
“咱们郑家能坐稳闽海霸主,靠的不是打打杀杀,是底下大大小小的商号都愿意跟着咱们。要是大家都没钱赚,谁还认你这个老大?”
“真逼得人都跑了,咱们的霸权就空了!”
郑芝龙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没说话。
他纵横海上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当年跟李旦混,跟荷兰人打,跟其他海盗火并,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皱过眉。
可现在,他第一次有种有力没处使的憋屈。
想打吧,邹维琏第一个不答应,朝廷也得猜忌。
想耗吧,人家根本不怕耗。
有粮有枪有退路,耗个三年五载都没事。
反倒是自己,耗得越久,底下人心越散,损失越大。
这根本不是对等的博弈——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他郑家有家有业,拖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