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李明哲真的开了这个口，去跟李兰说“王中军那边托我来说个情，你们的事就算了”，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李兰会是什么反应。


    以李兰的性格，最可能的回应就是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然后用那种冷冰冰的目光告诉他：你还好意思帮别人来给我求情？


    到时候他不但帮不了王中军，反而还会把自己和李兰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搞得更差。


    这种亏，他李明哲可不想吃。


    略作思索之后，李明哲便在心里下了决定。


    他换上一副听起来还算和善、但意思非常明确的语气，对着话筒开口说道：“王总啊，这个事情呢，不是我不帮忙。你也知道，李兰是我妹妹，我们是一家人。”


    “你们搞出这种事情来，我这个当哥的，就算不站在我妹妹那边帮她说话，那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站到你们外人这边来帮她数落我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语气也不急促，甚至用的还是商量一般的口气。


    他用的是“不是我不帮忙”，而不是“我不想帮忙”，用的是“我这个当哥的”，而不是“我这个中间人”。


    每一句话都在无形之中划出了一条界线，这是我们李家的事，你是外人。


    我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去跟我自家人过不去。


    话说到这里其实就已经很明白了。


    但他似乎还觉得这个分寸还不够柔和，又补了一句：“这件事，你再想想其他办法吧。圈子这么大，总归能找到个合适的人出来说合说合。我这里，实在是不太方便出面。”


    说完之后，李明哲也没有给王中军太多反应的余地，说了一句“那就先这样吧”，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随手放在了ktv包厢的茶几上，然后朝旁边几个等了半天的朋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把音乐重新放上。


    包厢里很快又响起了震耳的低音，灯光流转，桌上的酒杯重新被举了起来。


    李明哲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脸上依然是那副混不把什么事放手心的无所谓表情，好像刚才那通电话对他来说不过是接了一个无聊的骚扰电话而已。


    而在电话的另一头，王中军这边听到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嘟嘟嘟声，李明哲挂电话了。


    他愣了一秒钟，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挪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经跳回主界面的通话记录。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铁青，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右手攥紧成拳，然后猛的往办公桌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都跟着颤了几下。


    “李明哲这狗日的！”


    王中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平时玩女明星的时候，哪次不是笑呵呵的？一碰到事情就缩到后边去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抓起桌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忽明忽暗地闪着。


    烟雾在眼前弥漫开来，他的脸色在烟雾后面沉得像一块铁。


    他骂归骂，但冷静了几秒钟之后，也不得不承认，李明哲不帮忙本身就是在意料之中的，毕竟人家是李家的人。


    不过他王中军花心思维护了那么久的关系，到头来连个说情的面子都换不到，这笔账他记在心里了，但不是现在算的。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李明哲这条线断了，他还能找谁？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昏黄灯光的吸顶灯，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把所有可能的人选又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


    说实话，还有一个人，也许真的能够做这个中间人。


    但是这个人的名字从他脑海里一浮出来，王中军就在心里暗自皱起了眉头。


    他是真的不想打这个电话。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拨通那个号码。


    毕竟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办公室里当着几个手下的面把那人的电话给拉进了黑名单，顺手还撂了几句嘲讽的话。


    这才过了多久，转头又要主动找上门去求人家帮忙，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觉得膈应。


    但是事到如今，除了这个人之外，好像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王中军在心里反复权衡的，不单单是眼下广电审批被卡这一件事。


    审批被卡固然紧急，但只要李振东那边松口，今天卡了明天就能放，早一天晚一天对华谊兄弟来说也就是少赚一点的问题。


    真正让他心里头沉甸甸、不敢有任何冒险的，是另一件更大的事，华谊兄弟正在谋划上市。


    按照王中军和王中磊这几年的战略布局，华谊兄弟已经在一步一步地往资本市场的方向靠拢了。


    如果一切按照正常的节奏推进，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也就是二零零九年的下半年，华谊兄弟就将正式在大a股挂牌上市，成为国内民营影视公司里率先登陆资本市场的领跑者。


    这个目标对于王家兄弟来说，绝对不是锦上添花的事情，而是他们经营华谊这么多年以来，最重要的一步棋，甚至可以说，比拍出几部卖座的电影、签下几个一线的艺人都要重要得多。


    上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华谊兄弟将从一个民营企业变成一家公众公司。


    它可以在资本市场上直接融资，可以用股票去并购其他公司，可以在资本层面撬动比电影票房大得多的杠杆。


    到了那个时候，华谊兄弟的体量和抗风险能力，跟现在相比就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了。


    所以，在这件头等大事面前，华谊兄弟其他所有的事情都要为它让路。


    平时可以斤斤计较的面子、平时可以慢慢讨价还价的纠纷、平时可以拖延处理的矛盾，通通都要往后排。


    凡是可能影响到上市进程的，都是优先级的红色警报。


    然而，一旦李振东那边继续在广电卡着华谊兄弟的审批，王中军的上市计划就只能是一场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