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针对陆阳这边的诉求，特别是关于商业地产地块的具体需求，黎永正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有想法。


    恰恰相反，早在孙茂带着团队第一次把那个地标级商圈的方案递到市政府相关部门的时候，黎永正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项目。


    毕竟一百亿体量的商业地产投资，放在任何一座城市都不是小事，哪怕是在中海这样的经济中心，这种量级的单体商业项目也是很难见到的。


    作为分管经济的常务副市长，黎永正对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留了心。


    他心里确实有一个想法，在心里反复盘算过很多次，觉得跟陆阳这个地标商圈计划非常匹配。


    但是他一直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也没有主动去找孙茂提。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孙茂的位置对他来说确实有些低了。


    虽然孙茂是陆阳亲自点将派过来的项目负责人，办事能力和敬业程度黎永正也都看在眼里，但说到底，孙茂只是一个项目负责人，不是老板本人。


    把一块牵涉到大量资源调配和政策配套的核心地块交给一个项目经理去谈，黎永正心里总觉得还差点分量。


    双方的话语权不对等，很多实质性的条件就谈不深入，谈了也白谈。


    另一个原因则是，这块地本身的情况比较复杂，并不是那种摆在桌面上明码标价、谁都能来谈的熟地。


    它涉及到多方面的规划和配套问题，方方面面都需要提前协调，拿地的难度摆在那里。


    黎永正心里想的是，与其让孙茂把这个消息带回去转达给陆阳，中间隔了一层传话的不确定性和效率损耗，不如等到合适的时机。


    比如陆阳本人什么时候来了中海，再当面把这件事摊开来谈。


    而现在陆阳就坐在他面前，这个时机到了，有些话就可以拿到桌面上来商量了。


    因此，黎永正看着陆阳，语气笃定，虽然话说得有些慢，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仔细斟酌后的郑重：“陆总，其实吧，针对你们这个商业地产计划，我是有些想法的。”


    陆阳听到黎永正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立刻锁定在黎永正的脸上，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陆阳心里很清楚，黎永正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到了常务副市长这个级别，每一句话都经过脑子，尤其是在商务谈判和招商引资这种正事上，没有把握的事不会轻易开口。


    他既然主动说了“有些想法”，那就证明他对于这件事确实是认真考虑过的，而且这个“想法”大概率不会是什么泛泛的空谈，而是有实质内容的东西。


    说着，黎永正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了办公室一侧的墙壁。


    陆阳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过去，这才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大幅的中海市地图。地图幅面不小，上面的行政区划、主干道、河流水系和各类功能区都用不同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


    黎永正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实干派官员，跟那些长期坐机关写材料的干部不一样，他习惯在墙上挂一张详细的地图，谈项目、谈规划的时候随手就能在地图上比划，既直观又高效。


    陆阳看着黎永正走到地图前面站定，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他很想知道，这位常务副市长到底会给他勾选出什么样的一块地。


    很快，黎永正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支铅笔，转身面向地图，用笔尖指在了黄浦江旁边的一块区域上。


    笔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如果此刻站在地图前面的是一个普通的中海人，甚至是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中海人，在看到黎永正用铅笔标记出来的那个位置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够当场准确地分辨出那是什么地块。


    毕竟现在那个地方还没有发展起来，既没有像陆家嘴那样满目的摩天大楼，也没有什么脍炙人口的商业地标，在大多数中海人的认知地图里还是一片比较模糊的角落。


    而黎永正心里也是这么预估的。


    在他看来，陆阳虽然在中海读了几年大学，但毕竟长期不在中海，再加上年纪轻、社会阅历主要集中在投资和金融领域，对中海市的具体地块分布应该谈不上有多熟悉。


    黎永正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某种胸有成竹的神态，像是在等待陆阳向他发问。


    等他问“黎市长，这是哪里”、“这块地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推荐这块地”。


    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把前滩的规划前景和市里的布局思路逐一说明，在这种施政者与投资人的角色推拉中率先占据心理上的高地。


    然而，让黎永正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是，陆阳只是看了看那个铅笔尖点的位置，目光在地图上停顿了几秒钟，然后便脱口而出说出了两个字。


    “前滩。”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和猜测的成分，像是在说一个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名。


    黎永正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用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目光重新审视着陆阳。


    那目光里夹杂着意外、赞赏，还有几分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审视感。


    他放下手中的铅笔，走回到沙发旁边，一边坐下一边开口道：“陆总，我确实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对于中海的地理这么熟悉。这块地方现在的认知度可不高，你能一眼认出来，不简单。”


    陆阳听到黎永正的话后，脸上浮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神秘笑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深谈。


    但他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层层回忆。


    如果是今生这一世的正常经历，他自然不可能认识前滩这一片地方。


    一个在中海读了几年书、大部分时间都在校外忙着自己的生意、后来又长期定居首都的大学生，对中海地理的认知顶多就是外滩、陆家嘴、南京路这些声名显赫的地标商圈，很少会有人把目光投向浦江东岸南段这片尚未被开发的热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