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脸上没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或者说,那疲惫被他眼睛里某种更亮的东西盖住了。
“莫里茨先生,”杨帆伸出手,“久等了。”
莫里茨握住那只手,短暂的握持后便松开。
“杨先生,感谢你愿意见我。”
杨帆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路上怎么样”,没有“硅谷天气不错”。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莫里茨。
那目光不冷,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但莫里茨被无数创业者注视过,他知道什么样的目光是恳求,什么样的目光是试探,什么样的目光是虚张声势。
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只是在等——等你把底牌亮出来。
莫里茨决定不绕弯子。
“杨,红杉可以追加投资。如果扬帆科技需要,我们还可以协调其他合作基金联合参与,总额可以更高。估值——我们可以给到九百亿美元。”
“我们愿意公开表态,以红杉资本全球执行合伙人的身份,向参议院商务委员会提交证词,反对法案中针对扬帆科技的数据主权条款。”
“我们已经联系好了k街的游说团队,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启动。”
杨帆依然没有说话。
莫里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知道之前的事情让扬帆科技很被动。我承认,我在《华尔街日报》上的表态是一个错误。那不是红杉的真实立场,那只是——”
“权宜之计。”
杨帆终于开口了,替莫里茨把那个说不出口的词补上。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华盛顿刚刚放出风声要推法案。你不知道这场仗谁会赢,所以你选择站在中间。”
“如果华盛顿赢了,你可以说‘我们早就预警过风险’。如果我赢了——”
他看着莫里茨。
“你可以说那只是权宜之计。”
莫里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杨先生,风险投资的本质就是——”
“我知道风险投资的本质。”
杨帆打断他,声音依然不大。
“但我不做风险投资,我创业。创业的本质是——当所有人都说你会输的时候,你身边站着的人,是那些说我陪你输的人。”
“不是那些说我等你赢的人。”
莫里茨沉默。
杨帆靠进沙发里。
“莫里茨先生,二十天前,你问我能不能接受监管,换取生存空间。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
“不能。”
“我也不会。”
“但我今天愿意坐在这里,不是因为红杉的身份,不是因为k街的游说团队。是作为曾经的盟友,我还是决定当面告诉你。”
他身子微微前倾。
“红杉手里那些股份,扬帆科技会溢价回购。价格可以按照当前市场公允价格。红杉拿钱走人,这是最好的结果。”
莫里茨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谈判。
谈判意味着双方都有对方想要的东西,而杨帆此刻的目光告诉他。
红杉手里的东西,他已经不在乎了。
“为什么?”
莫里茨的声音有些干涩。
“扬帆科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疯狂。”
杨帆看着他,语气很认真,“非常疯狂。”
“我在机场说的那些话,不是表演。”
“六月二十四日,林肯纪念堂前,我会站在那里。不管来十个人还是一百万人,我都会站在那里。”
“接下来莱斯格教授会带队和司法部的人正面交锋。那些法律诉讼不是说说而已。”
“如果参议院和白宫还是这个态度,二十七号扬帆科技会召开全球开发者大会,宣布facebook的下一步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法案依旧通过,如果白宫签署了那份六十天法案——”
他看着莫里茨的眼睛。
“我不会妥协。我不会接受什么数据主权备案,不会接受什么算法监管,不会接受什么国家安全审查。我只会做一件事——”
“关掉facebook北美业务。”
莫里茨愣住了。
整个洽谈室安静得像沉入深海。
北美——全球最大的互联网市场,全世界广告收入的百分之四十,扬帆科技超过三分之一的用户和营收。
关掉北美,扬帆科技的估值至少砍掉两百亿美元。
“你不相信?”杨帆笑了笑。
“你觉得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你觉得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好不容易赚到几百亿美元的身家,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莫里茨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承认了。
“你不理解,是因为你还在用你那套逻辑理解我。”
“你那套逻辑是:人活着就是为了赚钱,赚更多的钱。为了赚钱,什么都可以妥协,什么都可以交易,什么都可以放弃。”
“但我不是。”
“我对钱不感兴趣。”
莫里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
每一个硅谷创业者都说过,在假装自己不在乎估值的时候,在假装自己不在乎股权稀释的时候。
但说这句话的人,眼睛里永远藏着另一句话,“我只是在讨价还价”。
但此刻他看着杨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藏着任何东西。
“你不信也没关系。”杨帆靠回沙发里,“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看着莫里茨。
“如果法案通过,我关掉北美facebook,扬帆科技估值血崩,红杉,能接受吗?”
莫里茨张了张嘴。
他是一个顶级的投资人。
他这双眼睛看过无数创业者。
他知道谁是装的,谁是真的;他知道谁在赌,谁在逃;他知道谁会为了钱出卖任何东西,谁会把钱当成工具而不是目的。
但他此刻看着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
杨帆站起身。
“莫里茨先生,二十天的期限到今天截止。回购协议已经拟好了,你随时可以签。”
他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溢价回购。”
“不是因为红杉值得,是因为那些股份,是苏琪在b轮的时候,一个一个见过你们每一个合伙人,做了十七遍路演,才拿下来的。”
“我不欠红杉任何东西,但我欠她一个交代。”
门关上。
莫里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窗外,101号公路的光流依然在流淌。
但他忽然觉得,今晚的灯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他刚才错过的,可能不是一笔十亿美元的投资。
而是一个他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第二次的创始人。
电话响了,是他的助理。
“莫里茨先生,沙丘路那边在问,回购协议,签吗?”
莫里茨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
他挂掉电话。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花白头发,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唇。
六十多岁,三十年投资生涯。
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选。
与此同时,杨帆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林晚递过来一杯温水,他一口气喝掉半杯。
“杨总。”林晚犹豫了一下,“红杉那边,你真的打算让他们走?”
杨帆放下杯子,走到窗前。
“我给了他们选择,就像我给所有人的选择一样。”
“站过来。或者走开。”
“没有中间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