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22日,上午八点。
经过一夜的发酵,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成型。
《华尔街日报》头版社论,标题简单粗暴:《绑架用户:扬帆科技的危险先例》。
文章措辞凌厉,像一份经过反复打磨的起诉书。
“一家外国公司,利用其市场支配地位,以中断服务为要挟,试图干预美利坚合众国的立法程序。这不是商业,这是绑架!”
“如果今天我们可以容忍一个十九岁的华夏年轻人,用八小时关停来勒索国会,明天就会有更多平台效仿。”
“自由市场的根基,将在这种‘挟用户以令天子’的策略下土崩瓦解。”
这篇社论被打印出来,摆在波德斯塔的办公桌上,旁边是今天的第一杯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波德斯塔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社论最后一段——
“国会必须展现决心,任何对杨帆让步的姿态,都将被解读为美利坚对一家外国公司的屈服。这个先例,开不得。”
他把报纸合上,手指在头版那幅配图上敲了敲。
配图是旧金山机场,杨帆站在fbi探员和上百台摄像机中间,手指指向东方。
照片选得很好。
不是那种意气风发的角度,而是微微仰拍,让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某种正在逐渐逼近的危险。
“这篇社论,谁授意的?”波德斯塔问。
凯伦·张站在门口:“没有人授意,但默多克昨天和司法部部长通过电话。”
波德斯塔点了点头。
新闻集团那条线从来不需要明确指令。
他们知道风向在哪,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风。
“有用吗?”波德斯塔像是在问凯伦,又像是在问自己。
凯伦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正在电视屏幕上滚动。
n的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念一封刚收到的联名信。
不是参议员的,不是硅谷大佬的——是全美中小企业联盟的。
“……我们靠facebook活着。我们的订单、客户沟通、产品展示,全部依托于facebook和ttalk的企业服务。”
“我们的生意已经因为‘法案风波’受到了实质性影响,客户在流失,订单在取消,供应链在断裂。”
“我们理解国家安全的考量,但我们不理解的是:如果法案真的那么必要,为什么不敢公开举行听证和辩论?”
“如果fbi抓人真的没问题,为什么不让她的律师见她?”
“我们不是杨帆的支持者,我们只是在facebook上做生意的普通人。但今天,我们不得不问华盛顿一句,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镜头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沉默了一秒。
这在早间新闻里同样是罕见的失态。
“这封信今天早上被送到了参议院商务委员会,每一位成员的办公室,抄送白宫、司法部、联邦贸易委员会。署名企业数量,截至此刻,已经超过四千家。”
波德斯塔关掉电视,走到窗前,望着国会大厦穹顶上的晨光。
昨晚麦考利的沟通结果,让白宫彻夜难眠。
他看了那座穹顶十几年,第一次觉得它不像权力的象征,更像一个靶子。
“通知所有人,召开紧急会议。”
……
上午九点,facebook报名页面。
签名人数突破了六百万。
数字跳动的频率没有任何放缓的迹象。
如果有人把报名页面的流量曲线画成图表,会发现它几乎是一条垂直上升的直线。
而伴随着这条直线一起刷屏的,是一句今天早上刚刚开始疯传的口号:“释放苏琪,别关我们的网。”
不是“别关facebook”,是“别关我们的网”。
但当一个人每天在上面看孙子的照片、和客户沟通、跟异地的恋人视频、找到失散四十年的战友时。
那张网就不再是扬帆科技的网了。
是每一个人的网。
……
上午九点半。
微软总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不止微软的人,几乎是互联网领域半个权力版图都来了。
微软ceo史蒂夫·鲍尔默坐在长桌一端。
他左手边是谷歌的拉里和谢尔盖,右手边是aol的史蒂夫·凯斯。
再往两边延伸是思科、雅虎、ebay、甲骨文、sun、adobe……
北美排名前二十的科技公司,ceo或执行副总裁级别,悉数到场。
没有人带随从,没有人做会议记录。
这是一场不会有任何官方纪要的会议。
鲍尔默环视一圈:“各位,今天会议就一个主题——杨帆。”
这两天,硅谷每一个ceo的收件箱里,来自白宫、国会、游说公司和媒体的邮件都比平时多了十倍。
其中来自白宫的邮件写得很清楚:希望硅谷统一战线谴责扬帆科技。
而拒绝的代价,就是成为下一个被调查的对象。
所以——
“我先表明微软的立场。”鲍尔默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不反对监管。合理的、透明的、经过正当程序的监管,是行业健康发展的前提。”
“第二,我们不支持任何形式的服务中断。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拿用户当人质,是对这个行业最基本的职业道德的背叛。”
“第三——”他接着补充。
“微软不站队,不站华盛顿,也不站杨帆。但如果有企业破坏了行业的整体信誉,微软会第一个划清界限。”
拉里推了推眼镜:“谷歌的立场和微软基本一致。”
“杨帆今天敢用关停来要挟国会,明天就敢用搜索排名来要挟广告主。”
“这不是政治问题,这是竞争伦理问题。如果整个行业不对此做出明确切割,监管的火会烧到我们每一个人身上。谷歌不打算陪他玩火。”
钱伯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如果国会因为杨帆这件事加速通过法案,里面的数据主权条款和算法备案要求,会波及到每一家跨国科技公司。”
“到时候不是facebook关不关的问题,是我们在座所有人的海外市场都会面临对等报复。杨帆点了一把火,烧的却是整条街。”
会议室里响起了参差的附和声。
ebay的ceo梅格·惠特曼明显有些犹豫。
“我理解各位的担忧,但我提醒一点——ebay的卖家社群这两天也在讨论这件事。”
“他们的态度和中小企业联盟差不多。他们不在乎杨帆,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生意。”
“如果我们发联合声明谴责杨帆、划清界限,可能会被解读为站队华盛顿。到时候,用户的怒火会不会从杨帆身上转移到我们身上?”
鲍尔默眉头一皱:“梅格,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要发联合公告,”惠特曼说。
“措辞不能太硬,不能点名。要站在用户利益的角度,而不是华盛顿的角度。不是谴责杨帆,是呼吁各方保持克制。”
拉里点了点头:“如果不能正面指责,那就把他塑造成行业异类。”
“一个不懂游戏规则的新人,一个情绪化、不计后果、拿用户的信任当赌注的人。”
看众人都表示认同,鲍尔默做了总结。
“那就定下来。联合声明,一个小时后发。”
“措辞让公关团队打磨,用梅格的框架,站在用户角度。呼吁扬帆科技撤回关停,回归理性对话。”
“同时,我们承诺,无论发生什么,硅谷都将致力于维护用户的连接权——”
说完这个,鲍尔默语气一转。
“声明之外,还有一件事。facebook和ttalk关停八小时,北美几千万用户会没地方去。这个真空,谁来填?”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因为,这才是今天这个会议的重点。
联合声明是假,坐下来商讨怎么瓜分扬帆科技的市场才是真。
要知道,扬帆科技在北美的广告市场、社交生态、企业协同,至少价值上千亿美元。
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谁也不会看着它溜走。
而实际上,在座的已经有不少人悄悄在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