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华盛顿特区,白宫西翼战情室。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三十分。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困在墙壁里的野兽在喘息。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副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司法部长、商务部长、国家安全事务助理、fbi局长、参议院两党领袖……能到的核心幕僚和内阁成员几乎都到了。
只有一张椅子空着。
总统的座位。
这是华盛顿不成文的规则,也是权力游戏中精妙的保护层:当会议可能做出艰难、甚至不名誉的决定时,总统“恰好”不在场。
如果事情办成了,功劳自然归于总统的英明领导;
如果搞砸了,总统可以说“我不知道、这是幕僚的决定、我会调查追究”。
此刻坐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密室里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正在商讨的,是要不要、以及如何向一个十九岁的华夏人“低头”。
而他们商讨出的任何结论,最终都需要,那个不在场的人来拍板,或默许。
会议已经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争吵、推诿、指责、徒劳的建议……循环往复。
桌上摊满了文件——民调快报、股市行情、社交媒体热度监测、全球媒体报道汇总、选民来电统计……每一份文件上的数字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局面正在失控。
但没有人愿意把那个结论说出口。
因为说出口,就意味着承认失败——
承认美利坚合众国,被一个连面都不露的年轻人,逼到了墙角。
白宫办公厅主任约翰·波德斯塔坐在长桌中段。
他的位置不是桌头,桌头坐着副总统。
但他的声音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压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是因为音量,是因为他是总统行政办公室的最高行政官员。
是那个每天凌晨五点走进白宫、晚上十一点才离开的人。
是那个总统在做出任何重大决定之前最后一个通电话的人。
他不是宪法设立的职位,但他的权力完全源于总统的信任与授权。
在这间战情室里,他是总统的影子。
影子的意思是不需要自己发光,但可以挡住所有光。
“我再说一遍。”波德斯塔强调。
“法案可以输,可以修改,甚至可以撤回。但白宫的原则是——不能,也不会,向杨帆低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赞同的安静,而是一个人说完话之后,其他人不知道如何开口。
副总统迪克·切尼坐在一侧,手指在民调快报的边缘摩挲了很久。
他抬起头,目光从波德斯塔脸上扫过,落在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弗里斯特脸上。
弗里斯特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副总统能看到,但意思很明确:他劝不动。
副总统把民调快报翻过来,背面朝上。
“约翰,你说的原则,我理解,也赞同,国家的权威必须维护。”
“但我想问,维护权威的代价是什么?是道琼斯指数在四个小时内蒸发超过五千亿美元市值?是罗素2000中小盘指数暴跌近6%?”
“是全美数以十万计的小企业主因为无法联系客户、无法确认订单而面临现金流断裂甚至破产?是几十个城市街头那些举着牌子、质问‘华盛顿为何夺走我们生计’的普通人?”
“还n、bbc、路透社、法新社……全世界媒体都在直播我们的混乱,嘲笑我们成了‘数字世界的平壤’?平壤啊!约翰,他们在用平壤比喻我们。”
他把面前那叠全球媒体报道汇总推到桌子中央。
最上面一页是bbc的新闻截图,标题用红色圈了出来。
“关停仅仅四个小时,约翰,四个小时。”切尼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现在每分钟,我的办公室、在座诸位的办公室、国会山每个议员的办公室,要接到多少个愤怒的选民电话吗?”
“你知道华尔街那些金主、那些为我们提供竞选资金的人,现在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全球的盟友和对手,是怎么看我们的吗?”
“他们在看笑话,约翰。看一个自诩为‘自由世界领袖’的国家,被自己孵化出的技术反噬,被一个年轻人用一行代码,逼得手忙脚乱,连每日记者会都不敢开了!”
波德斯塔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有些发青。
但切尼既然开口,就没打算给他留脸面。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你,你的团队,这间屋子里支持你的人。会纠结同一件事?”
“释放那个女人,和六十天法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释放她,就等于法案不通过吗?就等于向那个年轻人妥协,就等于白宫低头吗?”
波德斯塔试图解释:“副总统先生——”
“让我说完。”切尼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用户对facebook、对ttalk再拥护、再支持,又能怎么样?他们能投票阻止法案通过吗?他们能改变国会的表决结果吗?”
“只要法案如期通过,只要法律生效,facebook和ttalk在北美市场的运营主体、数据、乃至技术,未来不就是美国的吗?”
“现在的妥协,妥协的对象是未来的美国企业,这有什么问题?”
战情室里,所有人同时停止了动作。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会议室里浓重的焦虑迷雾。
六十天法案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封杀扬帆科技”,而是“把扬帆科技变成美国的”。
数据主权条款、算法备案条款、紧急接管条款——
每一条的最终指向,都是让facebook和ttalk从一家华夏公司,变成一家被华盛顿规训的美国公司。
既然最终目标是拿到它,那现在向它的创始人低头,有什么问题?
低头是战术,拿到是战略。
战术上的后退,是为了战略上的前进。
这个道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
但包括波德斯塔在内的众人把它忘了。
或者说,是因为被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一次又一次地打脸、一次又一次地在全球媒体面前被羞辱之后,已经无法把“杨帆”和“未来的美国企业”这两个概念分开。
他们看到的不是facebook,是杨帆。
他们看到的不是ttalk,是杨帆。
他们看到的不是数据主权,而是杨帆在旧金山机场指向东方时,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手势。
他们已经不是在为美国的利益打仗了。
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尊严打仗。
而一个为尊严打仗的人,会忘记战争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副总统切尼看着他:“约翰,你不是在为白宫打仗,你是在为自己打仗。你把这场仗从‘如何通过法案’打成了‘如何不向杨帆低头’,又从‘如何不低头’打成了‘如何证明你是对的’。”
“你每一步都在换战场,每一次换战场都在缩小自己的回旋余地。现在你退到了这间屋子的角落里,告诉我们——法案可以输,但白宫不能低头。”
“你知道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吗?翻译过来就是:我宁愿让整个国家陪着我的尊严一起关停。”
战情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吊灯电流的嗡鸣声。
波德斯塔没有辩解,因为切尼说的是事实。
从苏琪被捕那天起,他以为杨帆会妥协——杨帆没有。
从伪造邮件被鉴定报告拆穿那天起,他以为杨帆会见好就收——杨帆没有。
从红杉退出、硅谷联盟联合施压那天起,他以为杨帆会松口——杨帆没有。
从麦考利亲自飞到硅谷开出“释放苏琪换取消停”的条件那天起,他以为杨帆终于会接受——杨帆还是没有。
每一步,他都预设杨帆会退。
每一步,杨帆都没有退。
于是他只能自己退,退到退无可退的时候,把“不低头”当成最后的阵地。
但这片阵地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华盛顿帮他选的,不是总统帮他选的,甚至不是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个人帮他选的。
是他自己的尊严,替他选的。
“他和我们,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他关停服务,是自损一千的招,能打多久?一天?两天?民众的耐心是有限的,资本的损失是有阈值的。”
“而我们,掌握着立法权、执法权、司法权,掌握着市场准入的钥匙,掌握着国际规则的话语权。”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现在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而是稳住局面,消化冲击,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用我们擅长的方式,拿回我们想要的一切。”
切尼的话,让会议室原本窒息的气氛为之一缓,众人纷纷点头。
波德斯塔坐在那里,他依旧不甘,依旧觉得这是一种屈辱的退让。
但他是政治动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副总统、国务卿、商务部长、乃至国会两党领袖都倾向于“止损”和“战术妥协”时。
他如果继续坚持强硬路线,就将从“坚持原则”变成“一意孤行”,从“维护权威”变成“不识时务”。
切尼的声音缓下来:“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是必须团结的时候,是必须止损的时候,是做出战术性后退的时候。”
“如果再让那个年轻人赢下下一局,让他在林肯纪念堂前,面对几十万人和全球直播镜头,说出他想说的话,那不仅仅是一场政治失败,那将是美国在全球舞台上信誉的崩塌。”
“到那时候,我们的尊严值多少钱?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尊严,加在一起,值多少钱?”
尊严,在股市蒸发四千亿美元的时候,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fbi局长路易斯收到了扬帆科技专机预申请航路的消息。
战情室里,所有人同时停止了动作。
杨帆要来华盛顿。
不是躲在硅谷的安全屋里遥控关停,不是让律师团队在法院里替他打仗,不是让八百万人在报名页面上替他签名——是他自己,真的要来。
来这个正在因为他而陷入混乱的城市,来这个所有针对他的阴谋和抓捕计划被制定的地方,来林肯纪念堂前。
“不能让他发表演说。”波德斯塔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也不能抓捕他。”切尼立刻接口。
“关停引发的舆论还在继续,这个时候如果再动用武力拘捕杨帆,只会火上浇油,让明天的集会彻底失控。”
“而且,如果扬帆科技因此继续关停,后果……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波德斯塔的拳头在桌下握紧了。
他明白切尼的意思:硬的不能来,软的……似乎也没用。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落地,然后大摇大摆地去林肯纪念堂?”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冷声道。
“那就……”司法部长罗伯特开口,“不让他那么顺利地落地,或者,不让他那么顺利地离开机场。”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海关、移民局、交通安全管理局……机场是我们的地盘。总有办法,以‘必要的安全检查’、‘文件核实’、‘临时安保升级’等理由,将他的入境流程适当延长,拖到明天集会时间过去。”
fbi局长路易斯开口问道:“如果他通过媒体发声呢?如果他在机场就召开记者会呢?就在国际到达厅里,就像上次一样,对着记者的镜头,说出他准备在林肯纪念堂前说的话——我们怎么办?”
波德斯塔沉默了几秒:“那就让他开。”
“在机场的会议室里,对着二十个记者,总比在林肯纪念堂前,对着几十万民众和全球直播镜头要好。”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是下策中的下策,但此时此刻,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副总统切尼再次把话题拉回来:“那个女人,苏琪,法院那边什么情况?”
路易斯翻开面前的文件:“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已经受理了莱斯格提交的人身保护令申请,预计二十四小时内批复。”
“如果法院批准呢?”
“那fbi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释放苏琪,或允许律师在不受监控、不受干扰的条件下会见。如果我们拒绝执行,我和我的副手将面临藐视法庭的刑事指控。”
副总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用等法院批准,现在就放人。不要再给那个年轻人任何借口。”
“一个女人关了那么多天,什么都没问出来。这笔账,我们早就亏了。早放,早止损。”
波德斯塔这一次,没有出言反驳。
副总统环视一圈:“那么,接下来就这么安排。第一——”
他看向路易斯:“fbi负责机场。延迟航路审批,启动出入境检查程序。合法、合规地拖住他,不让他轻易起飞,也不让他轻易落地。”
“总之,能拖多久拖多久,最好不让他出现在明天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上。”
路易斯点头。
“第二。”副总统看向弗里斯特和麦考利,“参议院那边,继续争取对法案的支持。”
“六十天法案可以修改,可以暂缓,但不能撤销。撤销意味着我们从这场危机里什么都没拿到,暂缓意味着我们还有机会——至少保住简单多数。”
弗里斯特和麦考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副总统看向麦考利。
“你继续接触杨帆的团队。既然他本人要来华盛顿,他的团队一定会提前落地。”
“找到他们,跟他们谈。用释放苏琪这件事,至少能控制住他明天集会讲话的内容,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麦考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要是不接受呢?”
副总统沉默了片刻:“那就回到第一条。让他出不了机场。”
“总之,只要法案最终通过,只要法律站在我们这边,只要美国的国家机器还在运转,今天失去的,明天我们可以十倍、百倍地拿回来。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扑灭眼前的火,保住基本的体面,然后……”
他一字一句道:
“然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让那个年轻人,和他那个该死的公司,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