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乔治敦区。
一栋不起眼的联排别墅,二楼临街的房间。
杨帆独自坐在窗边,百叶窗的叶片只调开了一条细缝,外面的路灯灯光被切割成细碎的线条,落在他的侧脸上。
这里是山鹰早就准备好的据点之一,安全级别据说是“国家级别”。
也就是说,连fbi的监听清单上,都未必会有这个地址。
从踏上华盛顿土地的那一刻起。
杨帆就清楚,自己已经走进了一座棋盘。
而他,既是棋手,也是那颗最大的棋子。
棋到中盘,也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杨帆看了眼腕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从他降落在这座城市,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前,他换了四辆车,穿过三条地下隧道,绕了至少七次弯,最终从一栋商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通过内部通道,走进了这栋别墅。
每一步,都是山鹰他们提前规划好的。
每一步,都是在和华盛顿的监控网络赛跑。
时间变得异常宝贵。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赛跑。
他在跑,对手也在跑。
fbi现在应该已经发现那架飞机是个空壳了。
那个有戒痕的“杨帆”,是一名特殊的安保成员。
从硅谷袭杀后就从国内派遣过来,身高、体型、甚至样貌都跟杨帆很像。
包括走路的微习惯,经过反复训练和矫正,也跟他基本一致。
山鹰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专门替杨帆出席危险活动的,换句话说,是杨帆的“替死鬼”。
那枚戒痕,则是山鹰故意让他戴的。
不是破绽,是饵。
是告诉fbi:你们抓错人了。
——
很多人。
或许包括业内同行、华尔街资本,甚至华盛顿里暴跳如雷的政客,都在疑惑同一个问题:
杨帆,你真的不在乎北美市场吗?
这块全球最大、最成熟、利润最丰厚的蛋糕。
他说砸就砸,说关停就关停,现在更是亲自闯入龙潭虎穴,把矛盾彻底公开化。
这不就是在宣战吗?
而宣战往往意味着寻死,尤其对手还是一个超级大国。
杨帆,就真的不怕死吗?
说真的,重生之前不怕,重生之后怕。
人一旦有了方向、有了牵挂、有了念想……怎么可能不怕?
但有些仗,不能因为怕就不打;有些底线,不能因为代价高昂就后退。
杨帆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他盯着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线,那些象征着权力、法律、资本的建筑剪影,在黑暗中沉默矗立。
他并非要与美国为敌,也并非真的想放弃这片市场。
恰恰相反,他要的,是真正能长久安全地拥有它,乃至拥有全世界。
扬帆科技的未来,绝不能系于任何单一国家的好恶之上。
911后的美国,正陷入一种空前膨胀的安全焦虑和霸权惯性之中。
《爱国者法案》及其变本加厉的修正案,只是这种心态的冰山一角。
今天他们可以用“国家安全”为借口,试图强行在facebook和ttalk的后门里装上一把锁。
明天就可以用别的理由要求别的妥协,甚至直接抢掠封杀。
欧洲会看着,东南亚会看着,世界其他地方都会看着……
如果这次,扬帆科技在美国的蛮横面前退让了、屈服了。
哪怕只是战术性的妥协。
那么下一次,在巴黎、在柏林、在雅加达……
在任何地方,当类似的压力来临。
对方都会说:“你在美国都低头了,在我们这儿为什么不行?”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教员的话穿越时空,在此刻的异国他乡,闪烁着灼热的智慧光芒。
他需要在美国。
这个当今世界最强大、也最习惯于挥舞霸权大棒的市场,撕开一条口子。
用最公开、最激烈、甚至看起来最不智的方式告诉全世界:
这条线,在这里。
越线者,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立规矩。
为数字时代的全球商业,立下第一条关于底线和反制的规矩。
代价会很大。
眼前的围追堵截,只是开胃菜。
但他考量过。
facebook和ttalk的全球基本盘,尤其是北美之外高速增长的市场,这是他的后盾。
这次“关停测试”非但没有摧毁用户信任,反而证明了扬帆科技的不可替代性,这是他的底气。
舆论在发酵。关于法案的荒谬,关于权力的边界,关于苏琪被扣押的种种不合理。
尽管官方三缄其口,但越是沉默,猜疑的野火就烧得越旺。
而明天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集会……所有话题都在网络的血管里奔涌、碰撞、升温,汇聚成一股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声浪。
他个人主页下那爆炸般的互动数据,就是这声浪最直观的体现。
一切,似乎都按照他推演中最理想的剧本在发展。
除了,白宫的反应。
杨帆很清楚,机场那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戏码,只能争取到短暂的时间窗口和先手优势。
但波德斯塔不是蠢货,fbi和它背后那个庞大的体系更不是。
当他们发现扑空后,随之而来的行为,会是两个极端——
要么,是彻底的疯狂。
不顾一切规则、程序和国际观瞻,动用所有灰色甚至黑色的手段,只为了在明天集会之前,把他从华盛顿的某个角落挖出来。
让他“意外”消失,或者至少“无法发声”。
这种做法风险极高。
意味着可能会把华盛顿肮脏的一面,暴露在全球目光之下。
要么,冷静下来,至少压住怒火,开始寻求沟通和“解决”。
思考如何缓和局势,如何让明天那场集会不要成为攻击政府、攻击两院的炮弹。
这需要白宫内部有足够冷静的声音,需要他们意识到:
比起一个站在林肯纪念堂演讲的杨帆,一个“被失踪”或“被意外”的杨帆,引发的风暴可能更加难以收拾。
时间,是催化剂。
今晚,就是试剂滴入的时刻。
而无论哪种选择,杨帆需要做的,就是在这张以“国家紧急状态”和“国内恐怖主义调查”为名的大网勒住他脖子之前,尽可能地增加筹码。
多一枚筹码,对方在决定是否“鱼死网破”时,就需要多掂量一分。
筹码从何而来?
来自舆论的压力,来自资本市场的恐慌,来自硅谷同行们兔死狐悲的潜在联盟,也来自华盛顿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政治缝隙。
似乎是为了迎合他的猜测,旁边房间的电话铃声响起。
苏琪接起电话,然后过来汇报:“达施勒参议员的加密线路,三分钟后接通。书房,二号设备。”
“知道了。”杨帆站起身,走向隔壁的书房。
房间不大,红木书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一幅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的油画。
桌上放着一台经过特殊改装的卫星通讯终端,没有任何网络接口,物理隔离,信号通过加密卫星链路传输,不会被监听。
三分钟后,电话响起,三声过后。
杨帆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