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半。
周智正和阿ann、古兰围着书房那张老木桌,聊人类怎么从树上跳下来、又怎么学会生火。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事有了着落,又或是书房里那番掏心窝子的话起了作用,
阿ann今晚格外鲜活,话茬一个接一个,主动抛问题,还频频打断周智,抢着反驳;
对他的新说法,她不光听,还追着问、跟着想,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同一时刻,三辆黑漆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一条窄巷,在一家私人诊所斜对面刹住。
“飞机哥!”
车刚停稳,一个叼着烟卷的瘦高小伙箭步蹿到副驾旁,压低嗓子:“查实了,绅士胜就在里头,门口加走廊,二十来号人轮着守。”
“好!”
飞机一点头,扭身朝后座扬声道:“都系紧红布条,准备下车!大卫哥,你留车上接应。”
“我跟你进去!”
大卫一边把红布绕上左臂,一边摇头:“智哥专门交代,盯紧你,别又莽撞闯祸。”
呃……
飞机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默默掏出根烟叼在嘴边——
下午才被周智当面点醒:就因为他那一时冲动,芝麻小事硬生生滚成了雪球。
“得了!”
大卫看他蔫头耷脑的样子,咧嘴一笑:“事已至此,照智哥的路子,干净利落办完收工!”
“嗯!”
飞机吐出口白烟,眼神一沉:“记牢了——下车就冲,动作要快,见着绅士胜,拖出来就走!下车!”
话音未落,他抄起一根冷钢钢管,一脚踹开车门,第一个跃了下去。
一伙拎着铁棍砍刀的混混,呼啦啦从几辆黑色商务车里蹿了出来。
飞机二话没说,抬腿就朝那家私人诊所大步走去。
“听说这次动手的是谁?胜哥伤得这么重。”
“胜哥算轻的!球哥整条右腿都废了,现在还躺在医院灌营养液呢!”
“我听讲是洪兴的人干的。”
“真撞上洪兴了?疯了吧?”
“不光是洪兴,还是佐敦那个周智带的队——人称‘铁手周’,下手从不留活口!”
“我听说啊,当时咱们起码百十号人围在那儿,对方就十几条影子!”
“叼!洪兴现在这么硬扎?”
“……”
诊所门口,十几个洪乐马仔蹲的蹲、靠的靠,叼着烟扯闲篇。他们是被临时叫来盯梢的,毕竟龙头绅士胜正躺在里头养伤。
闲着没事,话头就绕回了胜哥挨揍这事。
这一仗洪乐亏大了——人多势众,反被人家打穿了骨头。对外自然讳莫如深,只说是“内部调解出了点岔子”。
可现场几十双眼睛看着,哪能捂得住风声?
三人成虎,越传越离谱。
其实当晚酒吧里,洪乐顶多四十来号人;飞机真就带了十三个兄弟。
可在这些混混嘴里,数字早翻了三倍——一百出头都算保守的,再过两天,怕是要说成两百精锐被十五个人横扫。
正聊得热火朝天,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劈开夜色砸了过来。
一个靠墙抽烟的马仔扭头一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黑影里涌出一群人,手里明晃晃的家伙泛着冷光,直冲诊所大门奔来!
“操!有人杀上门了!”
他把烟往地上一啐,腾地弹起身。
“快!全叫出来!”
“赶紧喊胜哥!”
“打电话!叫东山的、观塘的,全给我压过来!”
“……”
其余马仔猛一回头,脸都白了。
胆大的抄起铁链就吼:“挡路的全给我放倒!”
胆小的转身就往诊所后门钻,边跑边喊“救命”;
还有两个干脆撒丫子拐进旁边窄巷,鞋都跑丢一只。
十几个人东奔西撞,像炸窝的蚂蚁。
飞机却连眼皮都没抬,脚下猛地发力,箭一般射进人群。
钢管抡圆了照着最近那人肩膀就是一记狠砸,骨头脆响都听得见。
大卫他们紧随其后,拳脚刀棍齐上,专挑软肋招呼,不缠斗、不恋战,打散即冲,直扑诊所深处。
……
九龙城一间老式麻将馆。
石屎斜倚在吧台边,慢吞吞啜着凉茶,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大佬!”
一个巡场的马仔绕完一圈凑近低声报:“今儿挺稳,客人没走几个。”
香江麻将风盛,街角巷尾全是馆子。
但凡能开得下去的,背后不是社团罩着,就是跟社团牵着线。
石屎脑子不算灵光,偏生手气旺、运气硬。这间馆子被他拾掇得红火,抽头收租加看场子,钱哗哗进账。
偶尔替老板们镇镇场子,帮新入行的小弟撑撑腰,地位水涨船高。
他和绅士胜翻脸,就坏在这股“涨”劲上。
混出头后,他渐渐瞧不上帮里那些老油条。有个老辈手下,同辈的年轻人在他馆子里出千,被他当场揪住,一脚踹断胳膊。
老辈登门讨说法,他连门都没开。
结果绅士胜开香堂,当众训他“目无尊长、坏了规矩”,几个骨干当场套麻袋,把他按在地上擂了半宿。
“嗯……盯紧点。”
石屎随口应了句,手指无意识敲着台面,心却飘远了。
今天在诊所,绅士胜拍着床沿发狠:这个场子不抢回来,洪乐以后别想在九龙抬头!
可石屎越想越不对味,又说不出哪儿漏了风。
他是第一个冲进酒吧的——亲眼看见:洪兴就十几条汉子,洪乐却有五四十人围成铁桶。
结果呢?胜哥躺平,球哥残废,满地都是自家兄弟的牙和血。
那帮人下手快、准、毒,像练过千百遍的杀招。
换作是他,宁可退三步,也不愿对上这种对手。
下午本打算悄悄摸清底细,谁知道话还没出口,火药桶已经点了引信——
稀里糊涂,就和洪兴干上了。
“唉——”
石屎重重叹出一口气,这回跟洪兴硬碰硬,真能像绅士胜说的那样轻巧收场?
“大佬,有啥烦心事?”
身旁的小弟皱着眉问。
今儿一早石屎就钻进这家麻将馆,屁股没挪过位置,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这事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