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员走后，火堆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炮崽抱着枪坐在石头边，低头想了半天，忽然抬起脸，笃定道。
“咱们尖刀连，也不差！”
火堆边几个人都看向他。
炮崽没躲，只是想夸一句尖刀连，给牺牲的弟兄争一口气。
狂哥先乐了，抬手拍了拍腰间的刺刀，嗓门一下扬起来。
“那必须的！哥这刺刀今天捅的都卷了刃！”
老郑瞥了一眼，嘴角一抽。
“你那刃儿，昨晚磕车架上卷的是吧？”
炮崽愣了一下，随即憋不住笑。
旁边几个战士也笑了，火堆边压着胸口的闷气，总算松开一点。
狂哥脸皮厚的很，摆手就喷。
“郑哥你懂啥？”
“战场上的刃，卷在哪儿都算功劳。”
“再说了，哥今天冲的慢过谁？”
“没慢。”老班长笑，“就是喊的太响，隔两条沟都听得到。”
狂哥嘿嘿一笑，“喊响点好。”
“鬼子听见哥来了，腿得先软三分！”
软软正在给一个伤员换布条，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狂哥一下。
“你先让自己别逞强。”
“肩膀擦伤还没处理，过来。”
狂哥脸上的牛气顿时卡住。
“就蹭破点皮……”
但狂哥还是老老实实挪了过去，火堆边又是一阵笑。
狂哥让软软按着处理完伤口，刚想再吹两句，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
他转头看向主力军联络员离开的山路，声音沉下来。
“台儿庄那边，能顶住吗？”
这一问，火堆边的笑声全收住了。
鹰眼刚要开口，眼前的火光忽然凝住，跳动的火苗停在半空。
风，没了。
老班长低头擦枪的动作停住，软软手里绷带也悬在伤员肩头。
狂哥三人同时一怔。
下一瞬，月光火堆山石战友的脸，全部褪成灰白。
弹幕立即反应过来。
“哎？这个时候时间加速？”
“别吧，刚问完台儿庄就加速，这不明摆着要给结果吗！”
狂哥看到弹幕心里也猛的一紧。
这个节点开始时间加速，显然台儿庄的结果要来了。
灰白世界骤然往后退去，画面被炮火撕开，一块砖石扑向狂哥他们。
台儿庄的街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房屋塌了大半，墙角全是焦黑痕迹。
鬼子的重炮一轮接一轮往台儿庄砸，弹片撞在残墙上碎砖乱飞。
龙国守军趴在瓦砾后，脸上全是土和血。
一道嘶哑到破音的吼声穿过炮响。
“守住运河，谁都不许退！”
狂哥瞳孔缩了一下，这阵仗比他们今天井沟见到的山炮狠太多。
台儿庄成片的房子在塌，整条街在烧，活人躲在砖缝后头等下一轮挨炮。
画面继续往前。
夜色压下，城外一片寂静。
龙国守军的五十七名敢死队员伏在土沟里，每个人背着大刀，腰间挂着手榴弹，没人说笑没人回头。
他们要摸的是鬼子炮兵阵地。
白天砸碎街巷压，让龙国守军抬不起头的重炮就在那里。
领头的营长抬起手，往前一挥，五十七道身影贴着黑夜扑出去。
第一名哨兵刚转身，刀光已经落下。
紧接着，整个炮兵阵地爆开。
大刀在月光下翻起冷光，手榴弹被直接塞进炮位和弹药堆之间，轰鸣声一声连一声，炮架被掀歪，鬼子惊叫着从帐篷里冲出又被迎面砍翻。
一门哑火。
三门哑火。
五门哑火。
十门重炮接连哑火。
领头营长回头看了一眼，半张脸全是血，满脸却是笑。
狂哥喉头滚了一下，骂声压在牙缝里。
“真他娘的硬……”
然后镜头猛的拉高，整个台儿庄映入眼中。
三分之二的地方已经插上鬼子军旗，电波声在画面里断断续续传来，鬼子向外宣称台儿庄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可镜头再往南关一压，残破砖墙后还有一排排龙国士兵蹲着。
西北军，川军，桂军，主力军，各部残部无人欢呼，无人争辩。
他们只把最后一枚子弹咬在嘴边，然后靠墙闭着眼喘气。
只要听见脚步靠近，又立刻睁开。
他们在等。
等鬼子再压上来。
也等后方迂回兵力从鬼子背后砸下去！
狂哥看懂了，胸口一下提住。
“还没完，他们还没认输。”
画面里的天色一点点发亮，黎明前最暗的一阵过去，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炮响。
鬼子后方乱了。
先是零星枪声，接着整片侧后阵地都炸开，包抄兵力终于压上，鬼子被前后夹住，原本已经逼到南关的攻势瞬间断掉。
砖墙后，一名满脸血污的士兵猛的站起，扯着嗓子吼。
“冲出去！”
这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南关守军全冲了。
他们从废墟里扑出来，从半塌的墙洞里钻出来，从被炮火砸烂的街巷里杀出来。
刺刀顶着刺刀，手榴弹往敌群里甩，积压了几天几夜的怒火在这一刻全炸了出去。
鬼子开始后撤，接着变成溃退。
街口，壕沟，破屋，到处都是鬼子留下的尸体和丢弃的物资。
血色的数字缓缓浮现在画面中央。
11984。
狂哥直接一拳砸在掌心。
“牛逼！台儿庄大捷！”
“顶到现在，终于顶来合围的最后一刀了！”
“嗯，顶住了，就该他们赢。”鹰眼赞。
毕竟这战术若要成立，先决条件是南关守军真的站住。
哪怕早崩一刻，后面的包抄赶到也只剩空城。
画面再变。
硝烟与废墟退去，喧闹声猛的扑来。
武汉街头，人潮挤满长街。
十万百姓涌上街，纸花从楼上撒下来，旗子在人群里一片片晃。
卖报的孩子一路跑一路喊，嗓子哑了还不肯停。
有人跳起来挥帽子，有人抱着陌生人笑，也有人站在路边抹眼泪。
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攥着旗子用力挥。
他还不懂战场上的每一寸地是怎么守住的，但他知道大人们今天都笑了。
一名戴眼镜的青年挤在人群里，眼泪擦了又流，最后干脆放下手朝天大喊。
“亡国论可以滚了！”
这一声被街道上的欢呼吞进去，又被更多人接住。
“滚了！”
“龙国还能赢！”
“我们能打！”
软软看着十万人，看着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眼睛一点点湿了。
因为百姓街头的这一笑，背后是多少人没能回来。
可也正因如此，这笑才值钱。
软软轻声开口。
“他们……笑的真好。”